再見，我的魚王父親

何君華

1.魚王往事

在鎮上，沒有人不知道魚王的名字。魚王的看家本領就是從不空網，他能聞到魚身上特殊的氣味，鯉魚的氣味、鯽魚的氣味、白鰱的氣味，各種各樣的魚的氣味。

魚王有魚王的本領，魚王也有魚王的怪脾氣。魚王從不在三月下網；魚王的漁網，網眼一定要比別人的大一指。

2.魚王的哲理

吃過晚飯，魚王以一種商量但充滿期待的語氣問我：“今天晚上跟我一起下水打魚吧？”

這簡直不可思議。我曾無數次求魚王帶我去打魚，但魚王從來不肯。

月亮剛剛爬上桂花樹頂，我和魚王就扛著漁網出發了。走到鷂鷹巖水庫，我一眼便發現水庫變瘦了。魚王在岸邊坐下，慢悠悠地燃起一鍋旱煙，第一次跟我說起他的怪脾氣：“陽春三月是魚產卵的時候，‘勸君莫食三月鯽，萬千魚子在腹中，今天把魚都捕盡了，來年上哪里捕魚？”魚王吐出一口煙，繼續道：“我把漁網擴大一指，是想放過那些小魚，等來年成了大魚再捕也不遲啊。”

黑暗中我看不清魚王的臉，卻從心底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的爸爸的確是鷂鷹巖水庫當之無愧的魚王。

3.最后的魚王

“那為什么你九年前拒絕教我捕魚，今天又肯教我了呢？”我不解地問魚王。

魚王用力吸了一口旱煙：“在你四歲的時候，你二伯家的堂哥偷偷跑到水庫釣魚，失足跌進水里淹死了。從那以后，我們家族立下規矩，后人不許再下水捕魚……今天想教你捕魚，是因為從下個月起，這里要開發成旅游區了……兒子，我們再也不能捕魚了。”魚王的臉上有晶瑩的淚滴在隱隱發光，就像此刻鷂鷹巖水庫的粼粼波光一樣悲傷。

我后來才知道那天魚王在鷂鷹巖水庫的水底經歷了怎樣的危險時刻。

由于大青魚的奮力撲騰，致使漁網纏住了魚王的腳踝。魚王說他感覺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就在那時，他聽到了我在岸上一陣緊似一陣的哭喊：“爸爸，爸爸——”于是他奮力蹬脫了漁網……

魚王不僅自己鉆出了水面，還捉起了那條重達214斤的大青魚，打破了魚王自己在二十年前創造的紀錄。

4.再見，魚王

鷂鷹巖水庫禁漁，但奶奶的中藥不能停，我還要上學。魚王決定去廣東，進廠，在流水線車間里上每天十二小時的班。

魚王將他一生中使用過的所有漁網都高高地掛在了房梁上，包括那些已經破得不能再破的漁網。

臨行前，魚王朝頭頂的房梁看了許久。一顆毫不引人注意的灰塵從房梁掉到魚王白色的頭發上，像一個得了勢的跳梁小丑一樣耀武揚威地站上魚王的頭頂，并且像時間一樣刻薄地叫囂道：“魚王，離開了鷂鷹巖水庫，你還是魚王嗎？”

田宇軒摘自《中國校園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