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飛的詩

方從飛

如樹有形

向上或向下——

都缺乏足夠的力量

一棵櫻桃樹

像去冬尚未完成的消失

卡在生死之間

它的兩根枝杈，已被鋸掉

碗口大的傷疤，偶爾站著麻雀

青筋裸露的根系

緊緊抓住地面，像春風努力穩住潰敗的三軍

無法確知，一匹綠葉能否跑過三月

但它微微下蹲，角斗士的姿勢充滿自尊

讓人覺得，即便死亡也是一件

講究體面的事

我仍有激情虛構一匹大馬

說到遠方

我仍有激情虛構一匹大馬

奮力抽上一鞭

蹄下，風云翻騰

說到成功

像尚未用盡的嘶鳴

馬的鬃毛隨夕光垂落，歲月

又在悄然增加追隨者的重量

而說到故鄉

馬兒忍不住噴出響鼻

這是骨頭里嗆出的淚水——

該朝哪個方向

才能更快地抵達衰老

為什么要贊美

一塊碎玻璃

躺在孩子掌心里

它不是壞天氣的一部分

更不是某一生命的脆弱補丁

它是純凈的將來時

孩子純凈仿佛是它的純凈

折射出的一束光

悲傷宛如心臟

它的純凈似上帝的擦傷

它源于光的釋放，光的消失

輪回于黑暗排序

純凈，無法破碎

一塊碎玻璃讓破碎更加完整

人間的美好，也只是重新裂開的

一道老傷

講魂婆

如果編織謊言的人

就要變成謊言本身

她是否會立馬掉頭，跑回愛與人間

秋風中，這個叫李玉花的講魂婆

被吹成秋風一種

干癟、消瘦，仿佛僅有的一畝黃豆被人摘走

她悄聲游蕩在村辦公樓周圍，像桌上

飄落一紙沒有加蓋公章的證明

始終無法證實，她早年是否真有法力

紓解陰陽兩界信息顛簸之苦

但她棄暗投明的白發，讓我確信

通靈的日子應該不遠。盡管她的眼神

像秋風吹皺的倒影依然固執

但她的肉身開始讓路，每一步都類似

向細小動物扔出的米粒，等待

歲月誘捕

站在烽火臺上

站在烽火臺上，看石頭

恍若手握軍號吹夕陽。越吹

越荒涼

不曾撤退的廢墟，與命運相似

與故鄉的路相反

它的偏執與倔強，被群山認同

青苔扎緊石頭的傷口，沒有血

沒有別的文字，除了山河

那么多樹奮力直起來，篤信

會有一場凱旋

一定也有馬群，在石頭里奔跑

沿著硝煙的紋路，噠噠的叩擊聲

讓海岸線波光如刃

站在烽火臺上，仰望蒼穹

歲月以黑暗的速度滾滾長下坡

抵達高度

在滕王閣或不在

這段造型講究的歷史

已先后涂改二十九次

而要最終完成，還需更多耐心

我篤信，贛江帶走的

絕不止生活細枝末節

它吞下的滄桑

足夠壘成另一座樓閣

我凝視，江畔淤泥里瘋狂抽穗的蘆葦

淤泥厚積的堤岸，需要

多少代人徹底失敗才能形成

行若流水的初唐才子，能否釋懷

這一稈碧綠的總結

石階盤旋，如入蟲洞

卻無以抵近古人曲折的內心

銅板雕刻的名字

仍在序中說著前朝的官話

那一排厚重的圣旨匾，頗似老宅

被寂寞熏烤而露出的，黑黑門牙

牛頭門外

你見過海水加持的悲愴嗎

落日投海的瞬間

多少島嶼拔地而起，仿佛

葬身魚腹的亡魂聞風而動

牛頭門，甌越散民逃荒之地

流二千里南蠻之地。綠客嘯聚

海禁倭患延綿千年

古往英雄小丑在此翻身落馬

南遷王朝被史書趕落海中。牛頭門外

浪里伏兵十萬

將進酒，且掌燈，且在船上安放搖晃的朝廷

昏庸老國王，愚忠宰相還有

心生怯意的武將，紛紛彎下擱淺的身軀

用酩酊大醉驅趕噩運

牛頭門外無天涯。夢里若能班師回朝

勢必要提到信仰與敬畏——

水能覆舟的古訓仍刻在水上，氣勢

再宏偉的江山溺于水，頃成水上樓蘭

碼頭

老了，原是失業一種

往事端著茶壺，從躺椅中坐起

要是青石路上有鞋履回響

要是從積塵多年，如今

擦拭干凈的窗口望去，小鎮

頗似一條擱淺的船，不再風生水起

不再有飽滿的熱力。恍惚的歌廳里

漁家妹子帶走了感嘆句

泛光的海面，那么多桿旗曾迎著

腥烈的空氣

日子仍依次告別。像禮節

像海鷗反復盤旋其上。像

古老時辰的散場，云在空中埋藏已久

潮漲潮落地呼吸。些許嘆息

一座橋梁便可翻過去

或有閑趣，為自己擺上一渡。竹篙所到

了無痕跡

結巢

落花先走，還是

溪水先流，誰計較

我贈予你的村莊，好日子

可以一再辜負

我們現在就去，梯田

已壘起秋風之美

陽光揉碎的谷粒，金燦燦

多像佛祖手中的解藥

安頓下來，你腌花菜，做掛面

我向鋤頭再借些力

提前種下好天氣，供你石上小坐

鍋里烏飯，有柔軟的清香

這村莊，諸事皆宜，黑夜像黑夜

狗叫像狗叫。生下的孩子

比抱怨多。我們用舊的歲月，背靠背

像群山忍住的一聲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