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偉
前言:這是一個裝置小說。也就是說,讀者可以從任何一部分讀起,顛倒往復,六道輪回,或者跳過其中一個章節,爾后——回不回過頭來亦隨便的。一切隨便啦!好吧,只要你走進它。霍金說,我們生活在一張膜上,或者我們只不過是一張全息圖?生活啊,由一本本小說構成!它們是我們的每一段歷史,也是宇宙的每一段歷史,一切的一切皆是虛擬,亦是真實,正如佛經所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廣義相對論使得時間具有形態,正因如此,廣義相對論才能夠與量子力學相互和諧!
章節第一:地下小說
“我們醫院住進一名病人,據我私下觀察他正在寫‘地下小說,你聽見沒有?就是你說的那種‘地下小說!”薇拉說。
我不為所動,我們正在做愛,我清楚她又在騙我了。她告訴我這個無非讓我為之興奮不已,而后加大幅度,她好享受運動帶來的美妙感覺。這女人老喜歡以此騙我,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我依然慢慢悠悠。那段時間我對什么也不感趣味,包括這個方面——僅例行公事而已。我拍了她又白又胖的屁股一下(右側登時呈現出一個粉紅色的掌印),將她推到一邊。
我找到一根煙點燃,抽了起來,此時我的下面還立著,她爬將上去自己折騰。薇拉是醫院里的護士,這個時候她戴著護士帽,披著白大褂,底下什么也沒穿,騎在我身上,脖子上甚至掛著聽診器,意圖給我造成某種誘惑呢,可是我一點也沒有感覺。盡管還能立著,但那僅只是麻木不仁的姿態。
“那人以前是一名電焊工,可是他自稱是大牌律師,嗯,從氣質上看我覺得他像律師呢。”薇拉自己忙活著,“我們可以對醫生或者哪位愿意聽的人進一步描述這位靈長目動物的靈魂。他能讀,能寫,能算;他生來就有點自知之明的涵養(對這一點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還有那么點耐力,對面貌、姓名以及日期等等的記憶力也特強。”護士小姐熱衷于病理心理學,總把專業書籍上的話直接帶出來,這長長一大段不知從哪現學現賣的。
那段時間,工作上的事讓我“沒勁”,一種不給力的感覺。我是小說家——寫小說的,寫小說是我的工作。作為讀者,你可能不知道,有那么一個時期,所有私人的小說創作權全被大公司收購了,統一作業,壟斷經營,就像中國明清時期的食鹽只歸皇家專賣,私人不得擅自銷售,違者將嚴懲不貸。
我們單位——我說說我工作的單位吧。假如你在大街上看到一幢掛著“小說公司”牌子的大樓,那就是我上班的地方,我所在的第七工程隊,在七樓。每天,我走進幽深闃寂的電梯,摁一下阿拉伯數字“7”,電梯就將我送到第七層,然后進單位打瞌睡,睡到下班時間,又乘電梯下樓,回家。單位領導對我說,阿嬌——我的筆名叫“念奴嬌”,在單位里負責言情小說這一塊,如你所知我雖然昂藏七尺男兒身,卻因工作需要不得不被分配了一個古典婉約的筆名——我們隊長說:“阿嬌,你都這么胖了,不要再睡了,小心變成了一頭肥豬,不要再睡了哦……好不好?”她用商量的口氣。事實上我一點也不胖,當然了,再這樣昏天昏地睡下去,免不了要胖。
我緩緩睜開左眼(右眼暫且還不想睜開),隊長大姐示意我瞧瞧自己嘴角流出的口水,我閉上左眼,睜開了右眼,看到:口水在桌面積成一攤,又從桌沿墜落,尚未到地板,卻已抻成透明的細絲。我可不愿意用手去擦掉,用手太麻煩了,就嘬著嘴巴吹吹它,看能否有所進展,這倒是個解悶消遣的好法子呢。
隊長說:“織毛衣吧。”她遞給我一副嶄新的鐵針和毛線。我看他們、她們都在織毛衣,織啊織,織好一整件,又拆散了,把椅子翻過來,在椅腿上繞著繞著,又纏成毛線球,再織,再拆,周而復始——畢竟也沒什么人缺毛衣穿呢。我們所有的衣服由公司發給我們。外套、褲子、內衣、內褲,包括毛衣,甚至她們女人用的胸罩,還有家家戶戶晚上辦事小弟弟穿的“小雨衣”。公司對我們照看得無微不至。譬如,隊長大姐尚未結婚,師太級大齡剩女,她日常寵幸一條俊朗挺然的黃瓜,黃瓜被寵幸過照樣要放到油鍋里炒熟下飯,如此一來,衛生問題不能不顧及了,且黃瓜極有可能噴過農藥,未經削皮必使其下邊中毒,故而她也可從單位領到與其黃瓜相應尺寸的“小雨衣”。這樣的福利,不能說不好,簡直是太好了,可我就是提不起勁頭。
我對大姐說:“我不要織毛衣,我想要用紙和筆寫小說。”
大姐說:“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都實現四個現代化了,你還用那原始的方法寫小說要犯錯誤的!”
自從公司合作化以后,我們都用機器寫小說——用計算機軟件寫作,然后輸送出去,遠程控制全國各個車間流水線生產。(全國有兩個小說分公司,北方為北社,南方為南社。)大姐接著嘮叨說:“就像上次那個誰呀,綽號叫‘小說出租大師那位,正趕在風頭上,不也進去了,到現在還沒放出來吧……”
“是的,我記得有那么個倒霉摧的。”我說。
幾年前那家伙在某文學網站發了一則邀約信息:
小說出租
不是租書供你閱讀,而是未經發表的小說稿租給你,助你成名,完成一個文學夢。簽訂協議,每年付一筆錢,直到某一天。當然,錢不到賬即在媒體公開。小說稿來源說明——我以前修電腦的,某天收到短信,那客戶說,他出家當和尚去了,修了一半的破電腦拆件賣掉,抵消以前的欠賬,硬盤存的東西也悉由處置,總之一切的一切歸電腦技師所有。就這樣發現了硬盤里存得滿滿的詩稿和小說稿。小說以科幻、武俠、愛情為主,也有一小部分現實主義的。
小說出租大師敬呈
這廝想錢想瘋了,難怪要出事。現如今還做這種,明著跟大公司搶生意,找死吧。我只是想寫著玩玩,當成一種娛樂,還怕違反政策呢。如前面講的,所有私人的小說創作權全被大公司收購了,商品化壟斷經營,譬如我作為一員“小說編寫工程師”,分管南社第七工程隊的言情部分,那么我所做的工作就是在軟件上輸入男女主人公以及配角們的名字等等,依照上面頒布的方案作為故事大綱,按市場需求挑選合適的風格,也就是說故事的框架和立意在某個階段不變——符合組織上的方針路線,然后文風符合市場需求則可。比較有趣的也就是風格的變換——古典、現代、后現代,歐式、拉美、日式、韓式、伊斯蘭風情,還有各種風格混合的混搭式,等等。呵,你會覺得就像房子搞裝修或者女孩子穿衣打扮呢。沒錯,就這么回事。花樣就那幾個,不多久就膩煩了。所以,我只好天天上班打瞌睡。endprint
寫小說我曾是個中強手——不是吹的——甚至堪稱強手中的強手哩,對此不能說沒有一點兒獨到的經驗和想法。
按照大多數人的想法,小說最重要是人物和故事。我卻覺得是時間和地點——睡覺沒做夢,就想著這個。后來,醒了。卻開始做夢,我的意思是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讓腦海里的思緒自己展開一番逍遙游,莊周夢蝶也好,蝶夢莊周也好,總之栩栩然白日夢呀!我夢見中國古代的經典名著《紅樓夢》了。
《紅樓夢》的時間、地點是模糊的,說是石頭上的記載,朝代紀年、地輿邦國失落無考,“假語村言”、“真事隱”,真作假來假亦真,滿紙荒唐言,只來男男女女吃吃喝喝、談情說愛。可是,東方虛空,南西北方四維上下皆是虛空,這樣活生生的人和事,這樣多情惱人的愛愛愁愁(當寶玉意淫女人的時候,讀者開始意淫寶玉的意淫)發生在何時何地?
幾百年前悼紅軒主早就洞察你的內心,意淫大師亦即意識流高手,有一個看不見的端口接合了他和你,納博科夫《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實生活》那追尋哥哥一生足跡的人最終發現尋找的是自己——哥哥就是弟弟,弟弟就是哥哥,或者兩個不相干的人。這倆人就是作者與讀者!又好比博爾赫斯小說《環形廢墟》那擁有創造力的魔法師,在夢中創造一個自己的兒子在睡覺;當夢中那人醒過來,魔法師寬慰地、慚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個幻影,另一個人夢中的幻影。宇宙里的一切層層疊疊合并像一枚洋蔥,真相乃是實相無相——橫看成嶺側成峰,只緣身在此山中。你在此間,我亦在此間,中間隔的那幾百年,拐個彎而已。當作者與讀者同時注視一座山峰,不同時空亦即同一時空,他的時間、地點與你所處的重疊。你即曹雪芹,你即賈寶玉,你即那個跟賈寶玉長相秉性經歷一模一樣的甄寶玉。
那么,你從哪里來,你到哪里去?你生命依附于哪座陌生的星球……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油然而生,人們恍然想起自己曾經那一段月朦朧鳥朦朧的情愫,美好的青春歲月呵——花兒笑鳥兒叫的女兒國!人們在大觀園迷路之時亦開始尋找大觀園之旅,尋找本屬于自己而被無情拋棄了的桃花源。一代代紅學家探尋紅樓夢發生的確鑿地點時間,清宮?恭王府?江寧織造府……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章節第二:另一個平行時空里的平行時空
房間里有一張雙人床,一面鏡子,鏡子里映出一張雙人床,一個壁櫥,櫥門上有面鏡子,浴室門上也有一面鏡子,一個藍黑色的窗戶,窗玻璃上映現出一張床,壁櫥門上的鏡子里也映現出一張床,兩把椅子,一張玻璃面的桌子,兩個床頭柜,一張雙人床:說得確切一點,是一張有著嵌板床架的大床,上面鋪著一條托斯卡納玫瑰色繩絨線織的床單,一左一右,還有兩盞飾有荷葉邊的粉紅燈罩的小燈。
離宮尺躺在床上看著他的睡前小說。
作為律師天天為人打官司,腦殼仁都疼了——法律乃人類社會后天的構建,其所謂的神圣畢竟空口無憑,缺乏美感和善意,往往被壞人利用,而傷及崇尚美和善良的人們。機械式的工作把他累壞了,尤其是最近有一個小電焊工因其女友在生產線上“莫名失蹤”,要狀告知名企業“小說公司”,根本沒辦法打贏的官司,辭掉了那人還來啰嗦好幾回……睡前讀點文藝小說放松放松,好比別人睡前聽聽音樂,此時他手里拿的是一本阿拉伯故事集:“傳說在印度和中國之間有個古老的國度叫薩珊王國……”這是整套再版的《一千零一夜》開頭一冊,小牛皮燙金封面裝幀極為豪華,翻開每頁印著零星緋紅的杏花瓣,堪稱精美絕倫,“小說公司”年度限量版,并不公開發行,僅只高價賣給資深白金鑲鉆優質客戶,黑市上交易亦自千金難得,與名車、名表同列為奢侈品。
開頭這一段,就夠他浮想聯翩了。于是,他不可思議地聯想到另一本小說里一個篇章:
“文學作品均一化電子創作公司(您從信箋上印的名稱得知這個公司的名稱),總部設在華爾街。自從經濟界離開這條街道上莊嚴的大樓之后,這里英國銀行式的、教堂一般的建筑物外表就變得十分恐怖。我按了一下對講機的按鈕,說道:‘我是某某,來給你們送小說的開頭。他們早就在恭候我了,因為我從瑞士打電報告訴他們說,我已說服這位驚險小說的老作家把他那部寫不下去的小說開頭委托給我,我們的電子計算機可以毫不費力地把它寫下去,我們的計算機有種程序,能根據作者的觀念與寫作特點把原著的素材展開。”
如果我們相信他從黑非洲某個首都寄出的信中寫的那些話,相信他的冒險精神,那么他把這些材料帶到紐約的確不容易。
“飛機鉆進了一片乳白色的云區,我正聚精會神地閱讀X未出版的小說《在線條交織的網中》。各國出版商都貪婪地在尋找本書原稿,卻被我幸運地從作者那里搞到了。恰巧這時一支短筒沖鋒槍架到我的眼鏡腿上。
“一支手持武器的青年突擊隊劫持了飛機;機內的空氣臭得難聞。我很快發現,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劫取我這份手稿。這些一定是第二政權組織的青年;這個組織新近吸收的成員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留著絡腮胡須,板著面孔,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我無法辨別他們屬于該運動兩翼中的哪一翼。
“……我不想向你們詳細敘述我們這架飛機搖擺不定的航行,它不停地調頭,從這座機場的指揮塔飛向另一座機場的指揮塔,因為沒有一個機場同意它在那里降落。最后布塔馬塔里總統,一個具有人道主義傾向的獨裁者,允許這架汽油已經耗盡的噴氣飛機在他那長滿荊棘的機場凹凸不平的跑道上著陸,并充當在這支極端主義突擊隊與驚慌失措的各大國政府之間進行斡旋的調解人。對我們這些人質來說,待在這空曠的、塵土飛揚的機場上,悶在這鋅板制造的機艙里,時間變得更長了、更難熬了。藍色的禿鷲正在泥土里啄食蚯蚓。”
他與第二政權組織的劫機者單獨待在一起時,從他訓斥他們的語氣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之間是有聯系的。
“‘孩子們,回去告訴你們的頭,下次派些更老練的偵探來,如果他還想改寫他的歷史的話……他們好似執行任務受阻的人那樣,呆滯而平靜地望著我。這個尋找與崇拜秘密書籍的團體,現在竟是一幫對他們的任務不甚了解的孩子。‘你是什么人?他們問我。我報出姓名,把他們一個個都嚇呆了。這個組織的新成員不可能認識我本人,只聽到過我被開除出該組織后對我散布的一些謠言:雙料特務,甚至三料、四料特務,誰知是為誰效勞、肩負什么使命。他們誰也不知道,我創建的第二政權組織在我的影響存在時還是個有意義的組織,還未落入那些不可信賴的頭目手中。‘你把我們當成光明派了吧,講實話……他們對我說,‘按你的標準我們卻是黑暗派。我們不會上你的當!這正是我想從他們那里知道的;我只是晃著肩膀沖他們微笑。不論是黑暗派還是光明派,他們都把我看作叛徒,要干掉我,但是在這里他們卻無法干掉我,因為布塔馬塔里總統保證給予他們避難權,同時也對我加以保護。”endprint
為什么第二政權的劫機者要控制那部手稿呢?你焦急地翻閱一張張信紙,希望找到答案,但你看到的卻是他的自我吹噓:吹他按外交方式與布塔馬塔里達成了一項協議;協議規定,總統保證在解除突擊隊武裝、拿到手稿之后,把原稿歸還作者;作為報償,作者保證寫一部有關該王朝的小說,為布塔馬塔里就任總統及其對鄰國的領土要求進行辯護。
“協議草案是由我提出的,并由我主持了談判。我以專門開發文學與哲學著作的宣傳價值的‘水星與繆斯公司代表的身分參與談判,使談判得以順利進行。我先取得了這位非洲獨裁者的信任,然后又取得了這位凱爾特族的后裔的信任(我把他的著作偷出來之前,曾把他安置在一個安全地方,使他免遭各種秘密組織的逮捕),順利地說服雙方接受這項對雙方有利的協議……”
章節第三:一樁訴訟案件的里里外外
李功馳走出號稱這一帶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前幾天來,讓他把事情經過陳述了,也有文員做了記錄,最終還是推三推四。事實上,他這段時間里去了不少這種地方,大多不肯代理這樁官司,因為他要告的是知名大企業,且證據并不充分。也有些說可以試試,但是傭金要得極高,又明確表示勝算極小極小。
剛才那位所謂的著名大律師叫離宮尺的更絕了。問那女的是他的什么人?
“女友。”李功馳回答說。
“女友?戀人算不上什么家庭關系,你甚至無權為她在工作時間失蹤而狀告公司!”
他說他親眼目睹她靠近那臺巨大的機器,瞬間就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說他是最近才被雇來焊接加固機臺的底座,而她是車間長期的技術員,當時他明明見她從那裝滿監控顯示屏的房間走出,到那去查勘什么。他正在角落做著他的焊工活,車間還有其他人,他急起呼救,眾人卻因為一開始沒注意,臨了見機臺正常運轉,認為他是電焊焊花了眼,影影綽綽什么也看不清,亂說一通。那是剛上班的頭一刻鐘,大家都在忙乎,有的同事說見她來了盯著顯示屏一會兒,似乎瞧出什么不對(對應著某道流水線上文字排列出現歪斜,或別的不規范效果),就走了出去;有的則說她尚未來上班,她不是什么好員工,遲到早退成家常便飯,每個月考勤獎基本被扣光,她是從上面公司編寫工程部被下放車間的,總是不情不愿。
他跑去保衛科喊人,說他眼睜睜看她被那機器“吞”了,保衛帶他去生產安全科,最終才讓雇他來幫工的技修組的電工拉下電閘,一起去看卻看不到什么異樣,當場被罵個狗血噴頭。于是他上警察局報案,警方調查結果卻是那女的根本就沒來上班,曠工了,考勤打卡器沒她摁過的指模,工廠大門以及車間入口裝的攝像頭均沒拍到她的身影。
眾人紛紛罵他多事,一個臨時工管那么多?!他說那女的是他女友,就被人恥笑了一通。無非是暗戀上人家,算什么女友!他又去警察局,警察不理睬他。他說確實看到她被那“吃人”的機器給吞噬了。那臺巨無霸似的玩意,接過從漏斗傾倒進來的什么“原料”,攪拌個不停,像個巨大的水泥攪拌器,又像他曾經在火葬場焊接過的煉尸爐,從那里頭流出的東西又通過像軋路機一樣的巨大鐵輪,輾成了薄片,再通過類似塑形模具的一道工序……什么一次性成型的小說機器,同原先那種印刷設備并不搭界,根本就是吃人機器!前幾天他就瞧見一只大老鼠不小心掉進去,吱都沒吱一聲就沒了。
他又跑到檢察院去,一個小電焊工跟檢察員們有什么好聊?他則說某個監獄的鐵門鐵窗是他焊的,他要把吃人工廠的老板弄進去。他被轟了出來。據檢察院了解這是一名瘋子,小老光棍,癡漢,被臨時雇去干雜活,不專心干,老盯著漂亮女技術員的腰肢和屁股看,垂涎三尺,意淫個如癡如醉。當那本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女技術員沒來上班,便產生了幻覺,大呼小叫。
他被辭退了,臨時工沒得做了。
介紹他去的朋友代他把工錢領來,怪他沒去幾天就生事,還神經兮兮說什么人家女的是你的女友。
“就是女友嘛。”
“是你女友你跟她過夜沒有?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則說一起過夜過,但是沒睡。他說頭一天這女的就對他和藹可親,不像別的女技術員一派高高在上,正眼也不瞧他。她踱過來瞧他干活,似乎對電焊蹦閃出來的火花有一種癡迷,仿佛小女生觀看煙花焰火,他還讓她退后一步,莫被火星燙著裸在鞋子外頭的腳背或灼著工作服長褂,她對著他抿嘴一笑呢。傍晚,他從快餐店出來,居然瞧見她坐在工業園區路邊一個石凳上哭,淚流滿面的,什么傷心事?受誰欺負了……稍后,他方才想起,剛才沒告訴她強光會刺激眼睛,貪看這下吃虧了。他走過去將她扶著,她正一籌莫展,她平時跟人不深交,而正當“哭”著,更沒有個誰來問她怎么了。一路由他攙扶,淚眼模糊地指引住處的方向,到了門口她向他表示感謝,她自己租著個單身公寓,不跟女工們一起住宿舍,就摸索著拿鑰匙開門,而他堅持把她送進去,并表示有必要陪她一晚上。因為,作為電焊工他最清楚,這一晚上她很難熬。他說,剛學藝頭幾天他都被灼傷眼睛,那種刺痛可難受,睜不開眼,里頭好比無數沙子硌著,無數針刺著,淚水源源不斷地流,師兄們說所有干這行的都必須經歷幾次,有了抵抗力,戴著面罩或墨鏡就不再會被刺激到。
這一晚上他不停地拿毛巾醮涼水給她敷眼睛,告訴她沒事,閉上眼睡一覺醒來就好了,眼睛不會瞎掉的。(讓強光灼傷眼睛的人都會產生這種恐懼,愈恐懼愈拼命想睜開眼,可是此刻則做不到,如同身處無邊無際的黑暗地獄一樣。)直到三點多她才昏昏入睡。
次日早晨,她說打心底感激他,一晚上確實難受,因為到后來她真的哭了,出聲地哭泣,同最初那種被灼傷的流淚絕然不同,假如沒有他在邊上,也許會用尖尖的手指去抓掻,把眼睛抓得鮮血淋漓,也許會急得滿屋亂撞,把額頭撞破。他說沒那么嚴重。她說反正感激他,必須請他吃一頓飯。
那天中午,吃的雖是極普通的沙縣小吃(工業園區到處這種小飯店),一人一盤花生醬拌面、一碗扁食湯、兩個茶葉蛋,可是吃出了朋友的味道呢。他倆聊得一見如故,她告訴他,她是從北方外省來的(到底哪省他沒聽清,邊吃邊聊,倆人嘴里都塞滿食物,嚼個不停,不僅僅嘴巴的功能受到限制,聽力也大大降低),最初在中心城市讀大學,畢業后給某位小說家當私人秘書,當時寫作尚未機械自動化作業,那人的創作習慣:靈感一來隨手寫在卡片或單頁紙張上,字跡潦草如同醫生開的處方單,斷斷續續,只把大概感覺寫出來,往往省略號邊上以破折號或箭頭號標注——引用另一張編號為多少的卡片上內容或某一本書上哪個段落。她則須一一將之完善,該查書查書,該對卡片對卡片,并謄寫清楚,甚至他表達模糊處還需替他琢磨出來,因為靈感一退作家也搞不清自己當時的意識思維。endprint
“真有意思呀,作家寫作。”他說。
“是的,可是,后來……”
她說,后來所有的私人創作權都被大公司收購了,作家成為公司的小說編寫工程師,她還是他的助手,在開發編寫軟件的時候,尤其是關于年度限量版本的設計,她跟他意見不統一,鬧翻了,為不同方案爭吵得臉紅脖子粗,高層管理當然聽他不聽她的,揚言要將她下放到車間生產線受苦,而她正在氣頭上,堅決不向他道一聲歉,否則他也會原諒她的。可是他也鐵石心腸,寧愿看她從白領一下子淪為藍領,堅持他自己的想法。她負氣接受了公司的處罰,且自愿挑選到這最最偏僻的海濱工業小鎮。
他能聽出她跟作家不僅只是工程師與助手那一層關系,那種口氣和神情顯然受到很大傷害,但是不便多問,聊到這層也是把他當好朋友了。他告訴她他住在城鄉接合部,那邊景致比工業園區有趣多了,不是清一色規范的廠房和水泥地,什么都有,房子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磚頭石頭木頭的什么都有,而他的住所是自己焊接搭建在一株大榕樹上的鐵屋,從螺旋鐵梯上去,走過一條樹干長廊,還有個露臺,然后才進屋,小屋被綠蔭包圍著,像一個鳥窩。風吹來晃晃悠悠,但是安全沒問題。
確實有趣呀,一定要去看看——她答應接受他的邀請什么時候去散散心。也就是,繼續交往的話他就有機會向她表白了。
他父親早故,隨母親改嫁到外地,十幾歲跟繼父學電焊。繼父并不把他當養子,只當成干苦力的學徒工,且繼父脾氣不好,每喝醉了便揍他,踢得胸膛青一塊紫一塊。成年后他便離開他們,跑回老家,可是這邊連個近一點的親屬也沒有,舊房子早就風吹雨淋頹塌得差不多,被鄰居當成養豬養雞的場所,還好有一手電焊工手藝,在樹上搭個“鳥窩”容身,得以掙來一日三餐。可是,總是一種孤苦伶仃。好了,終于結識了一個大工廠的女的。他都設計好往后的“幸福日子”,甚至利用工余往鐵屋露臺上方的樹干吊了個秋千,屆時好讓她坐上晃悠來晃悠去的,他想她興許會笑得嘎嘎嘎的。在他的露臺上輕易能看到一些人家的房間,年輕小夫妻間嬉鬧被他盡收眼底,女人開心時放縱地大笑都是那種嘴型——嘎嘎嘎的。
可是,眼看就要得手了,不不不,他認為她就是他的女友了,她就出事了。
代領工錢的朋友說,你這是暗戀,意淫,導致產生你跟那女的有交往和她被機器卷進去的幻覺。
她是被那怪異的吃人機器給吞去了!他固執地認為。
據她告訴他,那是生產小說的機器,一次性批量作業,由中心城市的電腦程序控制,而這邊的工作人員在監控室屏幕上無非監察每個機臺上的成品效果。他說又不是生產面包餅干,居然這么制作小說?!還好,他可從來不看什么小說。她說有人看,都看上癮了,一天不看茶飯不思,睡不著覺。再說不看小說,總要看看電影、電視連續劇,那都是用小說改編過來的。就像三明治要用面包加工,蛋炒飯也要用米飯炒。對吧,至少你看電視連續劇吧。那個就是用小說加工成的。他說,不好看,打發時間而已,她說如今小說品質不好,拍出來的就也不看了。
“這些不會是我意淫、幻覺出來的吧,我一個電焊工哪懂這個?”
“說不定你從蛋炒飯用米飯炒的,意淫出電視連續劇用小說改編出來的,哈哈。”朋友說。
“可是,我上她住處瞧過好幾趟,她都不見蹤影。也沒去上班吧?”
“這女的本來就是曠工大王,也許旅行去了,也許不干了,回她老家去了,反正跟你沒有一毛錢關系的事,最好別管太多!”
李功馳聽不進勸,依然四處奔走,從銀行領出多年的積蓄,到縣城請律師為他的“女友”討回公道。如前所述沒有律師肯接這單業務,一則沒人相信作為納稅大戶的知名大企業,新進高尖端的機器會“吃人”;二則沒人相信從中心城市來的漂亮女技術員是他小電焊工的女朋友。最后來到最貴的據說也是最有正義感最有能力的一家,這家也一再拒絕了他。
遭到最后一家律師事務所拒絕,他便下定決心,自學法律然后以之跟人對簿公堂……他眼睛移向那位大律師身后的書柜,將上面一排排法學專著的書名暗暗記下。他字都沒認得多少,能按著死記硬背的書名把書買齊已經夠不容易——他的記憶力好像很棒,可是讀起來往往一邊還要查字典,這真叫作潛心苦讀啊,從哪來的這股勁,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因此也不怎么上工,偶有一向搭活的工友喊他去,見他心不在焉,手頭活一放下,便捧起磚頭那么厚的書啃啃啃,有人笑他,而他板著臉,慢慢地別人覺得他挺瘆人的,腦子說不定有問題,生怕他拿磚頭一樣的臉砸人,也不怎么敢給他介紹活了。事實上,沒到這地步,他只是投入在法律的學問里了,就像法官律師一樣習慣于板著臉。沒人喊他出工,他樂得安心學習法律。城鄉接合部一株怪樹上掛著一間像鳥窩似的鐵屋,他就是那個遠近聞名的怪電焊工,尤其怪在自學法律要為神秘消失的所謂“女友”討個公道。太怪了!
章節第四:地下小說里的地下小說
“……好幾個日日夜夜熬燈費油,寫一個小說名字叫《AA制》,講一個人去和另一個人幽會,覺得對方是另一個自己,過后吃飯……AA制,臨別,其中之一說你回花果山當妖精,我送取經人去西天吧!哈哈哈……成真假美猴王了,荒誕過頭變成無聊了,清空重寫,這次題目叫《誰是卡夫卡》,是個懸疑小說,懸疑的特性是從虛到實,不至于再飛出大氣層,給自己一個限制。卡夫卡在他小說里總是在尋找,最后一般都沒找到答案,所以有人說真理在宇宙大爆炸之前已被上帝鎖進保險柜,密碼多少上帝自己都忘了,現在連尋找的人都少了,找到尋找的人就不錯了……”
我如此喋喋不休,薇拉理也不理我,在不久之前我倆交談就都有點兒像是各自對空說話。她說被我煩得,連跟我做愛的興趣也沒了。當然,也許是我那慢慢悠悠、心不在焉的狀態使得她興味索然,說真的,還不如隊長大姐同她的黃瓜君恩愛來得有趣呢。
直到有一天,她從她們醫院某個病人身上偷來“地下小說”的殘稿——沒頭沒尾僅有十頁八頁的驚險小說,讓我續寫它,以調整調整狀態。她知道,這是治好我的“病”唯一有效的“藥”!所謂的續寫確切地說是將之增衍為一百二十回的章回小說。我們因之展開了美妙的交談。我倆現如今皆不喜歡做愛了,慢慢地誰都會明白,交談比做愛更是人生的需要,但是交談的內容則須是一個有味兒的小說,而非生活中那些雞毛蒜皮。嗯,世俗向文藝的升華即是這么樣子的。這種升華堪比一枚導彈的冉冉升空。endprint
在這十頁八頁文字殘稿里,有個人物叫納蘭博出現得最多,當然也出現別的人物和一匹馬、一只甫一出場就死亡的老鼠。我負責任地講,納蘭博極有可能就是這部小說的男主角。納蘭博也擔當得起這個責任,他具備當男主角的一切:才華、相貌和仁慈的心,納蘭博字科夫有名有姓的,還有個別號“查拉圖斯特拉齋主”——也許是波斯語或阿拉伯語,音譯成德語,再音譯成中文而成,直接意譯過來則是“大癡學人”。總之怪怪的,這也是男主角所必須具備的獨特逼格。這些我們且不去管了。現在,先看看在這十頁八頁里他都有些什么“表現”:給在京城做官的同窗好友回復了一封信;為寺院里一位大和尚畫了幅山水畫(題為《春山山居圖》);陪娘子到首飾鋪訂制新款的鎏銀鳳頭鑲綠寶石(假的,染色)的簪子;到自己家開的商行查了查賬目,還到鄉下收了田租;和朋友賞過一回花并飲了酒……總之零零碎碎的事兒一大堆,這位不知生活在什么年代的人兒,和現代人一樣有不少瑣碎的事務要處理。相比于這些,在這十頁八頁里有個重要的轉折點,使他的人生有很大變化,就是他成了一員劍仙。
“假如說,零零碎碎的事兒對于古代鄉紳納蘭博老爺來說是生活中的必然,而成為劍仙卻是小說的必然,否則都沒寫的價值了。”我說,“構建小說迷宮得有無數個房間,現時我們從藏寶的中心房間向外走,為了行蹤不被發現……”
薇拉說:“那你把所謂的寶藏告訴我吧,不然誰也不耐煩聽你談那些無意義的。待到增衍成一百二十回鴻篇巨制,就分不清原有的十頁八頁到底是哪部分。”
“好吧,我講給你聽……那天納蘭博去城里查過商行里的賬目,又陪同娘子去看了件首飾,然后到鄉下收過租,順便拐到誰家喝了點兒酒,回到他城郊的大宅子已是薄暮時分,在大門外,他下了馬,他騎的是一匹比較矮的白馬,你知道的,他是位書生,好比文弱的男孩子湊合著騎騎26寸女式自行車,剽悍點的才敢騎28寸男式,呵……納蘭老爺從他個頭不高‘女式的馬兒背上下來,他的娘子還坐在后面的轎子里,他喝了點酒下馬下得夠嗆的,顫悠悠地差點沒摔倒。怎么沒人扶他一把?人都在后面扛轎子呢,他家奴仆不多……他不是特別有錢的老爺吧,那些產業掙的利潤夠養家就不錯了,他還沒有取得正式的功名,只是個秀才或者舉人(殘稿里沒講那么清楚,可能前頭有介紹過,我們看不到,這是我猜測的),每三年還要上省城或京城趕考,這也要一筆不小的開銷。這時,納蘭博瞧見有人趴在他家院墻想翻進去偷東西,他緊張了喊了聲,那個賊也就緊張地溜下來。(其實賊緊不緊張沒人知道,倒是納蘭博緊張,但他緊張也許是寫他故事的作者緊張,作者到底有沒有那么投入也難說,其實——現在我在講這個故事最需要的是緊張,目的是要讓你緊張,能覺得賊和宅子主人都非常緊張的。)賊下了地,納蘭老爺撿起地上的磚頭砸他,離得有點遠,納蘭博手無縛雞之力,又緊張的……所以,基本上沒扔著,都被躲開了。納蘭博就追趕那人,地上正好有一根很長的木棒,他順手抄起,這下好了,打著那個賊了,但打得極輕,納蘭老爺一急力氣更沒了。賊回身招架,這下看清那是個黑不溜秋的年輕人,小乞丐吧,頭上扎著‘英雄結,穿對襟背心和麻布褲,褲腿上繞著千層浪綁腿,打著赤腳,手上束著護腕兒,江湖上混挺久的吧,臉上、衣服上和手臂上全都臟死了,看來混得不怎么好。他曲著手肘擋打過來的木棒,兩只手肘并攏地曲成九十度直角,像是練過的,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打著,發出‘啪啪啪……的聲響。手臂上血淋淋的,好像骨頭都受了傷,納蘭博看那雙來擋木棒的手臂都有點變形了,小乞丐真勇敢。‘你怎么不跑啊,他心里喊,‘至少也閃開一下,干嗎要硬頂!作為打賊的他又不得不打,那賊偏不跑也不告饒,都血肉模糊了,還要打到什么時候啊……納蘭博科夫自己沒了信心,快要崩潰了,他扔掉木棒,心里暗道罷了罷了。
“小乞丐反倒迎了上來,說,‘看,你都把我打殘了。他向納蘭老爺索賠。
“納蘭博懊惱了,可懊惱壞了,自己不是沒事找事?可是確實打得傷勢嚴重,不賠他點錢又說不過去,無論從道義上講,還是從個人的良心上講——不了解內情的人還要罵他納蘭老爺心狠手辣。他問要賠多少?對方說兩百。
“無緣無故損失兩百兩銀子,納蘭博實在舍不得,他討價還價,說一百一百吧。對方說不給兩百不放過你!正爭執著,納蘭娘子的轎子到了,但是她是有身份的人,她沒下轎來。老爺和小乞丐能有多大糾紛呢,她等他處理好,再一起進家門去。僮仆們也遠遠地靜候,老爺沒吩咐,沒人敢插嘴。
“納蘭博不想當這么多人面前多說什么,簡直太損形象了。假如再大聲嚷嚷,鄰居和過路的都要圍觀上來,豈不是更糗!還是速速把事情解決,他咬了咬牙說:‘一百一百,給你,給你。說罷,掏出一張銀票塞給那受傷的小乞丐,對方還想啰嗦,納蘭老爺死命地橫了他一眼,說,‘去,去,去。其實那是一張兩百兩銀票,剛剛從柜上支來準備為娘子付首飾錢和自己買宋版書的,他嘴里喊‘一百是喊給轎里的娘子聽,省得待會她問起事情經過,嗔怪他被人訛了還大大方方。納蘭老爺心里了然,自己被訛詐了,但只能打掉門牙和血咽。不過,小乞丐確實傷得嚴重,這個苦肉計也下忒大本。”
“哈哈,真是書呆子!”薇拉笑著說。
“可不是呢,早時讀書人死要面子,還不是指望哪天功名成就,不愿意把自己名聲搞砸了,萬一當官以后別人翻他舊賬。”
“他們小事處理得非常糟糕,不過干大事挺有一套,不是說治理一個國家就像煎條小魚什么的?!”
“治大國若烹小鮮——那是他們把一切復雜的事簡化了的觀念……紙上談兵嘛,因而在具體的細節操作上,我想這位納蘭老爺有點不行。他不僅僅好面子,就像前頭講的,他可能還有恐血癥,看著小乞丐手臂上流血,自己居然嚇壞了。總之,是個心腸軟的人。”
“恐血癥?還心腸軟……他要是成為一名劍仙,往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又恐血癥又心腸軟的出來混能有多大出息?”她居然替那位不知什么朝代的中國古人擔起心來。
“這當然是很大問題,因此我很難往后續寫,話說回來,若非恐血癥和軟心腸他也成不了劍仙。關于他怎么成為劍仙在這十頁八頁里倒是講得非常清楚,你且聽我講來,”我說,“那小乞丐接過銀票,翻了下白眼。他翻白眼呢,不過翻得可嫵媚了,納蘭博差點兒沒笑出聲來,說真的納蘭老爺心情還是頗為舒暢的,能落個皆大歡喜的結局,雖說多損失一百兩銀子也值得,只要娘子沒有察覺,不惹得她生氣,他還有彌補的法子呢——大不了畫幾幅春宮圖托做京官的同窗脫手,銀子馬上又來了(殘稿里沒講清楚納蘭老爺八股文寫得如何,但他既能畫山水又能畫春宮,似乎還能杜撰兩句歪詩,說明此人挺有才的)。他攙著娘子下轎,正要往家門里走,那小乞丐卻又來了,扯了扯他長袍的袖子。可惡,怎么還沒走呢。納蘭博恨聲問道:‘你還想怎么樣?endprint
“‘給你。那小乞丐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笑著說,他遞給納蘭科夫一樣物件,有點像荷包,但是臟兮兮的,已看不清原本是什么顏色布料做成的,他拎在手里。
“納蘭博不想去接它,他問:‘這是什么?
“‘劍袋。小乞丐說。
“‘劍袋?
“‘對!然后他一五一十說明事情的經過。原來啊,他并非什么小乞丐,而是一名劍仙,喬裝成小乞丐目的是在人間發展下線呢,他說他挺看好納蘭老爺。納蘭博半信半疑。劍仙說,‘適才是試探你呢,考察你心術正不正。不然你手無縛雞之力打傷得了我?你不覺得都是我使勁用手肘去砸你的棍子!哈哈,傻樣的……
“說罷,喬裝成小乞丐的劍仙當場對‘飛劍作了下演試。
“他吆喝了聲:‘老鼠,老鼠——
“臟得瞧不清布料顏色的劍袋里便飛出一道白光,空地里一堆木柴底下一只老鼠‘吱的一聲倒斃,劍仙說,它被小飛劍扎著心臟死翹翹了。”
“太神奇了!”聽故事的人贊嘆不已。
“‘哈!好玩,好玩。納蘭老爺接過那個劍袋,晃了晃,里頭發出叮當聲響,說明小飛劍刺死老鼠之后又回它的‘窩里了。
“‘好玩,你慢慢玩。往后你想殺誰,喊兩聲對方名字,小飛劍第一時間即替你奪了那人性命。劍仙說。
“‘啊,納蘭科夫沉吟了片刻,說,‘那我不要它了!他真的把劍袋扔回給劍仙,‘萬一不小心喊了誰的名字,平常時總要喊人的吧,那樣就有無辜的人被飛劍奪了性命。
“‘哎呀,你就是心腸軟,什么都小心的。好吧,我幫你調調。往后你喊——老鼠啊,老鼠——飛劍才會去殺老鼠,多加一個啊字,這樣總行了吧。劍仙說著在那上面弄了幾下,仿佛那是一枚手表,有個調整旋鈕,或者手機上設置的功能。
“納蘭博接過劍袋,他心里嘀咕:反正,我誰也不殺,誰也不喊,管它啊不啊的。
“就這樣,鄉紳兼書生成了一員劍仙。深夜里,他獨自在書房挑燈苦讀,小飛劍亦自飛出,盤旋在他頭頂保護他的人身安全,‘嗡嗡嗡就像一頭現代的小型直升飛機……”
章節第五:穿越瘋人院的雙重思維
離宮尺想不起自己怎么從那無數互相映照的鏡子的豪華房間,一下到了這個窄得不比電梯大多少的小房間。身份也從律師變成患有精神分裂癥的小電焊工。他一再向醫生解釋,反倒讓他們覺得他病情很嚴重,即使向他們展示對法學和案例嚴謹專業的闡述,也是枉然。醫生們說,邏輯思維超群的瘋子見多了。譬如,有個病人說他大腦能接收外星文明的電磁波,推演高難物理往往預先暗合當今科學界大咖所公布的結論。可是,照樣關起來。說白了,讓你個普通人發現了本應當屬于科學家的發現,豈不天下大亂!你攪亂了既定社會秩序,你就是有病啊。
離宮尺百口難辯。你們才攪亂社會秩序,你們才是有病啊。好吧,就算老子不是律師,就小電焊工也別把我當瘋子的。
但是不服歸不服,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配合所謂的“治療”,以求他們少折騰他——否則,嘿嘿嘿,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強硬措施”上來了,腦部穿刺手術、電擊治療法什么的,其殘酷不亞于當年集中營納粹分子的手段。先喘口氣才好再來思考這到底是怎么了!
記得那晚他照例津津有味讀他的睡前小說……與以往不同的是,思維陡然從那本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跳到另一本讀過的小說——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其中一個段落講述出版界的冒險故事:一個人單槍匹馬護送一篇小說的開頭,千山萬水,歷經艱難險阻……而他匪夷所思地進入夢中,醒來就到了瘋人院的小小房間,擁有一個充滿情色意味荒誕不經的病號:“69”,悲摧啊!一天三次咽紅色藥丸,飲藍色藥水,飯后溫水送服,接受醫生護士們變態得離譜的臨床診問,尤其是嘴角長著一顆美人痣名字叫薇拉的護士——這姑娘熱衷于搜男病號的身,以及拷問他們的靈魂。
“今天晨勃了沒有?”
“夢見跟三個姑娘睡在一個被窩,因邊上有監控而一動也不敢動嗎?”
“還記得第一次夢遺……”
“自慰的時候想著苗條的奎奎女王,還是豐滿的美少女歌手荒島愛?”
……
房間小得除了床,僅留下一條“L”狀通道,以供醫生護士走動,也堪堪夠那扇窄門開合。他躺在床上,一開始還被牛皮皮帶扣住四肢、頸部和腰部,直到老實聽話了才給他解開,但是不許他出房間,等再好轉些才放他到大廳和花園走動。
好吧,說心里話,他也認可自己有一部分是小電焊工,注意——是一部分。禪定冥想狀態下,他能夠從天花板俯視到整個房間,以及看到床上躺的“自己”——那絕不是他本人。沒錯,據說小電焊工叫李功馳,而他復姓“離宮”,單名“尺”,居然湊巧諧音了——這概率該是幾千萬分之一呢。此時他所看到的跟印象中的自己不一樣,年齡小得多了,因從事體力勞動,“他”的外形比之養尊處優的律師離宮尺,顯得粗鄙孱弱多了。他想起來了,此人曾多次上他那里啰嗦,請求代理一樁莫名其妙的官司——他女友(暗戀的對象而已)在小說公司生產線上神秘失蹤了。
可怕的是,此時他腦海里除了擁有自己原有的記憶和思維,居然也有大半不是以前所有的,也就是小電焊工的記憶。這是怎么回事?就像讀過的小說所描述的靈魂出竅,然后附在他人身上?他覺得并非這么簡單。
離宮尺記得做過一個夢:夢見跟朋友一起爬山去,掉進了大峽谷,那又像是一個不再噴火的火山口……一直墜,最后跌在一堆落葉上。爬起來發現小徑、溪水和林木分外眼熟,就是進山時看到的景色,相差好幾百米的地下居然跟地面上一模一樣。于是走出山外看看,沿途田野、村莊也是這樣的。到了街上才發現,街景卻是三十多年前的樣子:灰色調的低矮建筑物,凹凸不平的街道,以及國營商店、糧店、郵電局,小時候排隊買豆腐的副食品供應站依然排著長隊,而街上行人男的穿著四個兜中山裝,戴著呢子軍帽或草綠色布軍帽,女的則是列寧裝配藍色褲子或黑色裙子。離宮尺不由自主走到自己家門口,遠遠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中年男子推門進去,也是那個時代的打扮和發型,似乎是個小學教員。從窗戶可見那一家子圍在燈下吃晚飯,家居簡陋寒酸,食品也粗糲清貧,女人臉色黧黑卻堅毅隱忍,小孩衣襪不鮮卻干凈整齊且行止有禮。他想叩門跟他們聊聊,又覺得不怎么妥當,便走回谷底,慢慢地爬上去,回到原來所處的那個世界里。夢醒后,他對宇宙和人生有了不一樣的理解。確如科學家所說,時間是看不見的,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僅限于一個層面,其無數分岔和分岔的分岔,無數交叉和交叉的交叉,無數的異次元皆被遮蔽阻隔。時空之間存在隱秘的“蟲洞”可供穿越——夢境中的火山口,一個故事里套著的另一個故事,電影鏡頭女主角眼睛里倒映的攝影機鏡頭……仿佛網頁上某個鏈接地址?計算機系統里肉眼無法看見的隱秘端口?這次玩過火了,他像網絡病毒一樣入侵另一平行時空里的自己——那個小電焊工。也許不怪他(律師離宮尺),誰叫那小家伙自不量力,沒有半點基礎研究起高深的法學,以致程序混亂了,才造成今天的局面。這不,差不多死機的狀態了!好在兩個人——“離宮尺”與“李功馳”的程序還算能兼容。律師離宮尺在電焊工的記憶儲存庫里搜尋到,女友神秘失蹤,狀告小說公司討一個說法……讓他感到措手不及的是:小電焊工的冤屈是他律師離宮尺也無法解決的!這不僅只是一樁簡單的工傷事故糾紛,甚至不是普通的人口失蹤案件,其中包含著欺詐以及欺詐的欺詐,包含著陰謀以及陰謀的陰謀,關鍵的關鍵——小說機器確是一種吃人機器,從設計伊始就注定了它的特性,每個年度豪華限量版本必須有一名青春靚麗的女性為之付出生命,鮮血化作鮮花祭獻給隱形惡魔。機械自動化流水作業做不到純手工原創的優良品質,奸商們居然出此下策。小電焊工從哪打聽到那女的之前當秘書的小說家上班的地方,轉了好幾趟車到了中心城市,守在單位門口等小說家下班,他要他出庭作證,因為他如今是公司的編寫工程師、行家里手、專業人士,由他來證明那恐怖的機器確實會吃人,再也沒比這更有說服力了。那個男人一口回絕了。endprint
那是一個神情落寞的男人,不胖不瘦中等身材,可是給人肥胖的感覺,因為他上上下下衣服連皮膚都松松垮垮的,甚至臉龐也浮腫不堪,聽小電焊工說明來意,那男人坐到街道綠化帶花圃上,唉了一聲,搖搖腦袋又站起徑直走了。
電焊工居然用一臺廢棄的電焊機組裝成自殺性炸彈——當焊槍觸著搭鐵,正負極連接,電光閃耀之間,便引爆裝在電焊機里的炸藥。
他想干什么?
律師離宮尺陡然驚覺,要么是他,要么是小電焊工,其中至少有一人是這樣的:“從精神上來說,他并不存在。從道義上來說,他是一名追隨另一名傀儡的傀儡。他的武器倒是真槍實貨,追捕的獵物是個智力高度發展的人。這一事實只屬于這個多事之秋的世界,在另外的世界里卻毫無意義。”這段話的來源是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那本怪異奇特的小說《微暗的火》,關于詩歌的第949行“始終如一”的評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的腦海,同時也出現在小電焊工的記憶里。
律師離宮尺清楚,他來到一個最最不公平不公正的平行時空了,到處充滿著仇恨。然而,對于公平公正小電焊工居然有一套自己的說法。在他的記憶庫里有一則他常常講的冷笑話(此人的記憶庫里基本上沒什么可樂的,唯有這個還冷得讓人毛骨悚然)。
他說,“有些地方,很想進去,電影院、音樂廳、各種高級娛樂場所,沒錢買票你進不去;還有些地方,有能力有特權才進得了,名牌大學或領導的辦公室……有些地方你不想進,警察局、法院、監獄……神差鬼使就讓你進來了。醫院,你也不想進,待到非進不可,需要治病了嘛,好一點的你也進不了。這就是金錢、能力、權力使然!”
“但是還是有一個地方是一視同仁的!有錢沒錢,有能力沒能力,有權沒權,幸運兒和倒霉蛋都一樣,不分貧富貴賤。可公平了,公平極了,公平得不能再公平,公平得不像樣子!在那里從沒人喊過冤。”
他說有次幫火葬場焊接煉尸爐,活兒比較霉氣,干完了主管讓燒尸工陪他吃飯喝兩杯。然后還用摩托車送他回家。那人騎著一輛沒牌照的破爛摩托車,又喝了點酒,路上遇到交警臨檢,交警說你違規了。沒辦法只得交錢認罰,還得被拘留。當時那人就對交警同志說:“俺落到你們手上,罰了錢關上十天半個月,還能回家。有天你們哪位落到俺手上,哼,交錢、找關系也放不了人!”當時,交警們都驚訝萬分,弄不清他是什么來頭,有什么背景。
律師離宮尺覺得非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可,這個平行時空比起夢中從火山口進入的那個還不如,那個只讓人心酸而已;這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看恐怖電影。
趁那小電焊工的思維還處于死機狀態,趕緊一走了之啊,待到他重啟了不知要發生什么呢。可是,怎么回去呢?又不像上次夢里墜落火山口可以慢慢爬上去。
這次的時光隧道顯然是一本讓人想入非非的好小說。
他向嘴角長一小顆美人痣的護士提出,對方答應滿足他的要求,可是拿來的全都是味如嚼蠟的玩意兒,《夢遺花落知多少》簡直像《知音》,《萬物生長期》、《不三》、《不四》像《家庭醫生》,《奇葩奇葩處處開》一股三聚氰胺味道,其他的更是地溝油貨色。
“能不能換個好一點的?”
叫薇拉的護士反問:“你想要個什么樣?”
“那種——”他向她描述以往看過的,“嗯,在線條交織的網中……”姑娘聰明極了,一下子明白了,她說:“那種,沒有。”她說如今都2666年了,全球實現四個現代化已經666年了,小說工業化生產、商業化推廣是必然趨勢,還哪找純手工原創的呢。說真的,外面正常人還弄不到一本讀呢。那屬于管制物品,同槍支毒品一樣的。
護士小姐摸了摸他腦袋說:“看來,你確實病得不輕。”然后用聽診器替他測心跳,她的手法一向詭異極了,把它放在他的褲襠里,還給他的龜頭號了號脈,最后把一支體溫計插進他馬眼里……
這個平行時空的一切的一切,正好跟他原來的那時空倒過來,所謂的正常則是不正常,所謂不正常則是正常。律師離宮尺如同登上陌生的星球。
“您就這些湊合看吧。”護士小姐又扔下幾本,據說由第十九代系統制作的新產品《小時代的小時代:灰孫子們》,把屁股扭得沒個片刻是對稱的,時而這半邊鼓起時而那半邊鼓起,走了出去。
好在沒過幾天,離宮尺“病情”略有好轉(裝的),得到允許跟輕病號們一起到餐廳吃飯了,飯后還可留在大廳玩會撲克、五子棋什么的,到花園的左側走走,右邊是一片墓地。墓地里不知埋的都是些什么人。時常有修女和神甫出現,這個瘋人院據說是教會捐助的。一些羽毛泛藍色的禿鷲正在泥土里啄食蚯蚓。
在大廳里,他見識到這所瘋人院確實“藏龍臥虎”:有個年輕人自稱是天山童姥的轉世靈童,不時發發功;有個女的每天在紙上畫一枚早已被人類遺忘了的水果——它擁有十八層外殼和十八層內膽;有個人輕輕哼著自己寫給自己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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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人自稱牙齒跟影帝瓊斯杰瑞·楊一樣一樣的;還有一個小女孩是木星上的奎奎女王,她一生下便放飛靈魂,上那去搶占了一個無名高地,開辟為自己的獨立空間……
有個胖小伙子問離宮尺:“你是女的,對吧?”
離宮尺不想理他,胖子又說:“你嘴巴有點兒紅,我知道你是女的,別裝了,好不好。”
離宮尺看了下胖子,忍不住問:“為什么這樣說?”
“我嘴巴紅的,我是女的,你也是女的。”胖子笑著說。
然而,這些人除了腦袋里充滿各種奇思妙想,卻從不打人不亂摔東西,一個個溫文爾雅,有幾位甚至性情靦腆害羞的,倒是醫生護士更像患病了,尤其那叫張小明的院長,十足的神經病一個。
離宮尺在這里邂逅了自稱是小說出租大師的家伙。endprint
“你需要一本合適的睡前小說,”小說出租大師逛過來跟他聊天,神秘地說,“否則你就徹夜難眠,你就無法從夢中醒來,你就永遠無法逃離困境。”
這家伙居然知道他心事似的,也許是見他不時到書架上找書,或從別人手中借過來翻翻看。
“那你是不是有一本很妙的那種?”他也蠻想試探下。
小說出租大師說,他有,不過不是整本的,這里帶不進整本的,查得太嚴了。他只有十頁八頁的殘本。
“你可以自己著手把它增補成一百二十回完整的章回小說嘛,那樣的話你就可以達到目的了!屆時將是一部奇妙的小說!”
接著小說出租大師吹得天花亂墜,說他所擁有的這十頁八頁是如何如何奇妙的一本書里的一部分,他說,“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身為國立圖書館館長,利用職業便利在四十萬本藏書中尋找它,把眼睛都找瞎了,據他遺孀兼女秘書日裔的瑪麗亞·兒玉女士講,尚未找著。漢奸才子胡蘭成卻聲稱他在東瀛某個私家藏書室里借閱過,后來經查證那是仿造的贗品。但是,小說家芥川龍之介生前說這本書確曾在日本出現過。2008年自殺身亡的美國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工作室桌子上,整齊擺放了一大疊文稿,其中幾十處提到它,并有大量的援引,但是他妻子后來以文稿整理成小說《蒼白的帝王》,因與主題不相關便舍棄了。另外,2003年死于肝病的智利流浪詩人兼小說家羅貝托·波拉尼奧在2002年4月亦聲稱在拉美一帶見到,那么,他在《2666》里為什么沒有提到呢,我想是來不及吧。
“而我卻擁有一本。天知道,這是有幸還是不幸。
“前幾年,我因某些糾紛(現時不必說它了,說也無用,過去就讓它過去了)不得不躲藏起來,經人介紹在山中找到一間破廟避難。破廟的主人喜用機關獵殺野狗,以狗肉來下白酒,因此我覺得他未必是和尚,只是過早謝頂罷了。而他又極其不講衛生,燒茶的水又綠又渾的,我問他這是井水嗎?他說是的,只不過那眼古井歷年沒淘過,泥沙淤積了。我便花五十塊錢雇放牛的小子把井淘了淘,便淘出這個。
“污泥里裹著銹跡斑斑的鐵匣子,和尚說里面必定裝著金銀財寶,放牛娃則猜測裝著一把寶劍。打開看卻是層層蠟紙封著一本書。毛筆手抄在早年的賬本上,豎行,繁體字。我翻到最后一頁看落款日期是‘大明成化十二年,距今多少年啊。我通讀一遍之后,覺得很難讀很難懂,文字不像那個年代的(大明成化十二年),因為我讀得了春秋時期的《老子》、《莊子》、《鬼谷子》,戰國時期的《楚辭》和漢代的《史記》,而它更加古奧晦澀,且潦草的行書里夾雜不少古怪的文字,后來請教了古文字專家,他們說有甲骨文、鐘鼎文、鳥蟲篆、蝌蚪文,等等。我想,抄錄的這位想必也弄不懂吧,便依樣畫葫蘆地將之描摹下來,包括里頭的插圖,嗯,那些插圖,可真是‘插圖,不用我描述了,你那么聰明,你懂的。
“書名題簽在豎長紅線框里,第一個字是‘古;第二字是‘本;第三個字左下包圍結構,‘走字旁右邊一個‘帝字;第四個字上中下結構:矛頭,亞身,土底;第五個字不曉得什么結構,橫橫豎豎撇撇捺捺一大堆筆劃;第六個字是‘錄。《古本□□□錄》也。
我有千山萬山雪,
不換去年明年花。
若遇江上江下人,
報個未有無有價。
“再看結尾處的這一首詩,不講求平仄、韻腳等格律標準,但是朗朗上口,自有它的節奏和韻味在里頭,可見是先秦,甚至先周先商先夏的沒錯。”
“嗯,就這一本奇書,我撕了十頁八頁夾帶進來,真他媽比過海關夾帶走私物品還難,多么寶貴啊,”那大師說,“我從不騙人,以上所說全是真實不虛的,你可以去打聽,那放牛娃叫趙小十一,你去問問他,他今年剛考上公務員,在社會經濟管理局上班,改名叫趙塵了,你去問他。”
“好吧,我信,那么——可以借我一閱嗎?”離宮尺跟他商量,如上所說的已經夠吸引人了。
“可以,但有個交換條件,”他說,“這里的飯菜太難吃,太難吃了,天天都是白菜煮面條,而我患有厭食癥,你替我把它吃了,我就把書借給你。”
就此離宮尺每餐都要吃兩份,一份自己的,另一份是小說出租大師趁沒人注意倒進他碗里的,按規定飯菜必須吃得一干二凈,否則要被關禁閉,這下可把他吃慘了,而那位則裝模作樣扒拉扒拉,咂巴咂巴嘴,起身去刷碗了,還瀟灑地誦讀創作的那首現代詩歌:
白菜煮面條亦是一種飯
詩人,原諒我未曾事先告知
白菜煮面條亦是一種飯
請慢用——
國家需要吃飯的人才
你說,詩歌在國外能夠賣錢
和芳草味的牙膏擺在同一柜臺
在唐朝甚至能博得一官半職
但是,在餐桌上你必須吃飯
毫無選擇的余地——
你不能在大眾的餐桌上唱歌或繡一面紅旗
你必須吃飯
斯斯文文地端起飯碗
高舉起:長短不一的筷子
——這是你永久的傷
晚宴只為你準備白菜煮面條
就像美術課堂上,孩子們領到單色的顏料
得用心吃——
刀架在脖子上,切菜砧和勺子架在菜刀之上
走向餐桌,你即走向不歸路
面臨吃飯,以及吃飯的問題
你本打算走向荒原,準備去挨餓
同月光下的石頭共享那滿天的露水
可是,你選擇了吃飯
選擇了與飯菜結婚,做一個
一生一世只在黑暗中打嗝的義子
先人曾經告誡過我們:
浪費糧食則違背道義,丟失做人的基本原則
辜負盛情你與人民同罪
你再也沒有權利挨餓——
被請上餐桌
你即失去自由
那十頁八頁古本殘稿準確說是八頁,因為有一頁被汗漬浸洇了字跡不清,還有一頁是插圖。插圖很精妙,墨筆手繪勾描得細致入微,畫風古色古香,惹人喜愛的,可見當年抄書的寫手頗費了一番工夫。畫上畫的是夜幕下的一座花園宅子。園子里植種芭蕉、梧桐、竹子和棕櫚,還有芍藥、月季、水仙之類花卉。一條狗臥在大門內,貓出現在屋脊上。廂房里幾名男仆在賭錢,有些已洗腳上床。牲口圈里馬站在槽前吃宵夜食料,老牛臥著反芻白天的草料(或什么問題)。太湖石畔兩只仙鶴頭依偎著身體,頭挨頭互相做夢。正房堂上主婦和小丫鬟尚在燈下趕做針線活(梧桐葉隨風飄墜,天氣涼了吧,棉襖、棉被馬上用得著)。左上角是后花園,書齋里羅列琴棋書畫、茶具、博山香爐,長須男子同不男不女年輕人在太師椅上摟摟抱抱……這種傳統的同時性視覺,好比剝下人的臉皮將之平攤,眉眼鼻嘴與兩側雙耳同時呈現,比之西方立體派繪畫畢加索的《亞威農少女》,側面鼻子加正面眼睛,還要立體全面。因而,這是一幅沒有主題的畫,也讓人看不出想要表達的中心思想,卻引人無限遐思。離宮尺看著,陷入沉思之中。endprint
章節第六:地下小說外的地下小說
地上放著一摞又一摞的稿紙,一瓶又一瓶的墨水,每個墨水瓶都插上一支綠桿蘸水鋼筆。我意圖將僅有十頁八頁的殘稿增衍成一百二十回完篇,并將之命名為《生活中不常見的萬有引力之虹》,總共有五六百張稿紙放在地板上或貼在墻上。我在這張上面寫兩行,又趕到另一張上面寫兩行,依次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忙乎得像一只高速運轉的陀螺。然而,這五六百張尚未寫滿,從中又衍生出分歧,居然達五六百張之多了。最初用的是常見的白紙和藍墨水,后來只好增加新品種——新生的五六百張用藍色稿紙和白色涂改筆,以示區別。除了這個區別外,沒有把頁碼標上,而是分別用各種不同的字體。我精通各種字體,真草隸篆行以及瘦金體,連英文也用極復雜極講究的花體來書寫。
我接著講那天沒講完的故事:“……納蘭博在書房(查拉圖斯特拉齋)里挑燈夜讀,他并不專門讀趕考用的圣賢書,偶爾也涉獵一些志怪小說、閑詩野史什么的,圣賢書他早就爛熟于胸,考試嘛無非是碰運氣,碰上跟自己氣味相符的題目,發揮得好,起承轉合,八股文每一股就像一條絲線,一股一股地搓好,再織成一匹布,錦繡篇章,珠璣文字,并不難做到。關鍵在于主考官喜不喜歡你的風格,喜歡了給你第一名第二名,不喜歡就把你排到最后面。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章本難評定高低,不像擂臺比武技不如人立斃當場。歷年來不少好文才的人得不到第一名,有人替他們惋惜,主考官也假惺惺地說,唉,這是評卷的技術性問題,呵呵呵,如此云云,廢話一大堆。納蘭科夫心里明白,也就不怎么用功。那晚他讀到一首前人的歪詩,頗為激賞。
白日狂嘯士,
最愛天然美。
懷抱小妖精,
赤腳踢茶幾。
“他體味著,正考慮是否步其前韻和上一首?忽聽到輕盈的腳步聲靠近,回頭一看卻是白天那個劍仙,依然小乞丐的裝束。
“‘你怎么能進來?納蘭科夫問,他家深宅大院,而且有門房看管,不經通報不會有人擅自進來的。
“‘我是劍仙嘛,皇宮大內想去都去得!
“也是的,劍仙自然擅長于高來高去、飛檐走壁了。納蘭博問他深夜造訪有什么事。劍仙說來傳他內功,白天給他劍袋只算是外功,要內外兼修才能成為真正的劍仙。納蘭博有點兒好奇,問說內功怎么傳呢。
“劍仙一笑,上前一步,將他抱住了,納蘭博驚叫:‘你要干什么?劍仙又笑:‘傳你內功啊。說罷掀起納蘭博的長袍,扯掉他的褲子,對他展開了非禮。一開始把他推到書桌邊上,太高了,又摁在太師椅上。納蘭博想掙扎也掙扎不了,劍仙力大如山——果然白天是他自己用手臂來擊打木棒,而非木棒打著他。
“事畢,納蘭博發現劍仙竟是女兒身,但他還是滿腹委屈,被非禮與非禮別人感受畢竟不一樣,且那劍仙不男不女的,想來是練過的肌肉太結實了,又一身颯爽的男式打扮,這讓他好比在寺院吃素雞素肉的感覺,貞潔與曖昧并存得不倫不類。
“‘這就叫作傳內功?
“‘是啊!女劍仙爽朗地大笑。
“‘那你的內功也是別人這么傳給你?納蘭科夫想要將她一軍。
“未承想女劍仙亦毫不隱瞞地告訴他,是的,八百年前一位白發白須的老仙翁傳她,也用身體對著身體傳輸,那地方是個‘端口。
“納蘭博不由有了幾分醋意,不知怎么的。他說,‘你們都這樣呀。言下之意,劍仙看似崇高,這么傳功卻頗為骯臟下流,讓人瞧不起。
“女劍仙不理會他,她說,男傳女術語叫‘穿越,女傳男術語叫‘回憶。就這樣你可比普通人長壽了,沒有特殊情況你就活到一百五十二歲,然后尸解重返仙班。意思你懂嗎?你本是一員劍仙,適逢大劫降落到凡間,我來幫你回憶呢,所以對于‘穿越和‘回憶兩個術語千萬別想歪,不是那個和那個的意思,呵呵。
“女劍仙又說,你接下來的第一次噴射,可以挑選一個女人,這對她有好處,因此她亦能活到一百多歲陪你白頭偕老,直到你尸解那天與你同列仙班,她本不是劍仙,也沒權利擁有劍袋,只因是你的女人方才得此殊榮,所以這不算穿越,叫作‘度,你度她。
“納蘭博聽她一番長篇鴻論,聽得人傻傻的。
“‘想好哦,度哪個女人,你自己做主。女劍仙說。
“納蘭博疑惑望著她,說,‘什么意思?
“‘嘻,什么意思,你那兩個女人你想好度哪個!說完,女劍仙揮了個帥氣的手勢,表示她要告退了,納蘭博想說什么,還來不及說出口,她即消失了。
“納蘭博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跟小婢女——那個俏麗的小姑娘有染,劍仙亦知道得一清二楚,喜的是世俗的眼光里小艷婢不算是他的女人,唯明媒正娶的娘子才算,如今,劍仙告訴他,這也算的,必須的,小艷婢是他納蘭博的女人,分量跟原配納蘭娘子等同,至于挑誰跟他一起共度比普通人漫長的歲月(還有一百多年哩),由他來自己做主。納蘭博陷入深深的沉思……”
我講到這說,殘稿至此沒了,最后一個字就是“思”字。
“那,度哪個呢?”薇拉問。
我說,“我哪知道度哪個好。”
“你要把這個小說增衍成整個的,不知道你還怎么弄呢!”
是啊,納蘭博碰上的難題成為我的難題了。我說,如今的問題不單是納蘭老爺成為劍仙之后度哪個女人,還需要了解他以前都干些什么,同在京城做官的同窗關系比較鐵,還是同寺院里的大和尚交往更深?他更熱衷于功名還是更向往于修行……他的童年如何度過的,青春期的困惑是如何排解,后來怎么娶上了納蘭娘子,又怎么與小艷婢私通上,等等,還有,尚未淪落到人間、還是一員劍仙時遇上了什么劫難……把這些弄清楚了,才考慮他到底度哪個女人,然后寫他再次重返劍仙的世界。這么來,一個故事才算圓滿。
這十頁八頁可能是全書的中間環節,如果從頭沿一條線寫到此處,或從此處寫到結尾,再從頭寫過來,這樣表面看是行的,也是圓滿成功的,這個方法適合于其他的、所有的所有小說,擺面前的這個呢,你知道的,這是個原本已存在的小說,從第一頁到第五百頁、六百頁,或者一千零一頁,包括插圖、封面、封底,完完整整地有過的一本小說。不同于《紅樓夢》,卡夫卡的《城堡》、《地洞》,沈三白的《浮生六記》后二記是未竟之作,它更像一座大宅子,一座環形的城池,因遭到破壞僅余一個房間或一段城墻,恢復舊觀卻無需從某一點開始從某一點終止,因為曾經完整存在過的東西,它是一個整體,它的時間亦是它的空間,皆無有起止,或者說它在空間上的起止在時間上看即將消失,它在時間上的起止在空間上看亦會消失的。因為的因為,人們的眼睛不能看到時間與空間同在的狀況,好比坐在船上的人不能將視線同時停留在船與江水之上。再舉個簡單的例子,它是一株竹子,總共有二十個、三十個節,從初生就這樣了,在泥土里形成筍的時候,在它僅有一寸高的時候,在它每天一丁點一丁點地長高、高到十丈八丈……它并非每天生出一個小節兩個小節,是所有的節早已具備,其生長則同時在每一節上長大,且包括從中衍生的分岔和分岔的分岔也是原來已經存在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