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店老板的困窘

浙江省體改研究會副會長、浙江省信息化與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研究中心首席專家、研究員

珍惜、保護和增強最低層面的民間活力，抓緊建構促進民間活力的長效機制，正是當前制定政策方針的急迫任務

來到金華已是半夜時分，突然肚子餓。想到我這“珍貴”的胃最近表現(xiàn)不佳，于是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走出酒店，找了家一間門面的牛肉面小店。店里就我一個顧客，邊吃邊與那位30多歲、看上去疲憊不堪的老板瞎聊。

“現(xiàn)在僅是度日而已”。上半年一天能賣八九十碗，掙了一些錢。現(xiàn)在只能賣四五十碗，且多半是10、15元一碗的那種，因為邊上的菜場遷走了。環(huán)顧小小店堂，發(fā)現(xiàn)有自家浸泡的酒和自腌咸菜，應該都是賣的。老板說，他也出售鹵牛肉。為了多掙錢，老板也是拼了。

店里每天必須支出的固定費用像山一樣。房租一年3萬元，簽到明年春天。每度電1.3元，比居民用電貴0.8元。我曾跟電力公司的人說商業(yè)用電貴的事，他們說居民用電是補貼的，商業(yè)用電當然就貴。夏天電費一月2600元，冬天一月700元，房租電費一天一二百元。

這令我想起了10多年前去一家大電廠調(diào)研的情景。推開一個車間門，看到六七位三四十歲的婦女正圍坐聊天。又來到一個隱秘處，突然看到10余輛僅用于上下班的嶄新豪華大巴。電力部門效率很低的優(yōu)質(zhì)資產(chǎn)和冗員，應該不在少數(shù)。如能消除那些不該有的成本，電費或許能低廉一些吧。

“如果生意不好，也是回不了老家了”，老板繼續(xù)跟我說。老板家在金華郊外的小山村。因為修水庫，山林和山地都被征用了，每年給幾千元。那里有建造不久的三層住宅，節(jié)日才回去。有一些承包田，前幾年還能租出去，現(xiàn)在都荒了。不過即使全年種上，也收不了幾個子兒。

“這小店就我媽幫我。早上幫我開店搞衛(wèi)生，還有洗碗。太太沒有工作，在家?guī)Ш⒆樱煲卸毩耍患胰硕甲∵@里的二樓。我早上7點起來，晚上12點關門，因為會有一些外賣生意，不能睡太早，不過中午會打個盹。”

“面條是用老面，自己做的。不放堿，對胃好。湯料用牛骨，浸泡很干凈，否則湯色會發(fā)紅；晚上熬7小時，時間再長就煮爛了，不好吃。”說話間，我把面湯已全吃完了，味道真的不錯。

面湯毫無油星，我有點奇怪。當老板知道我喜歡有一些油后，立馬到廚房里加熱了一些有油的湯，澆在我碗里。他說，有油的面湯很多人不愛吃，甚至一口湯也不吃，后來沒有油花，吃湯的人反倒多了。看上去老實木訥的老板善于觀察琢磨，小小面店有獨到的經(jīng)營之道，我有點感動。

我跟老板說，喜歡自己燒牛肉，但老是做不好，尤其是切不成薄片，裝盤后成了一堆牛肉渣渣。他告訴我，牛肉煮好熄火后，最好悶10到30分鐘，這樣比較香。還有，煮好后晾一小時再切，而且不要直接放在盤里，最好放在能瀝干的籃里，這樣整塊牛肉都能切成薄片。

瞎聊中，我問稅費情況。老板說，稅是通過房租收的，每一萬元房租繳700元，因為房東只報了一萬元房租，所以也就只繳700元一年。我又問清潔費，好象不到100元一個月。其實這類僻靜地段小店，一天掙不了幾個子兒，或許零稅收較妥。一方面是難以按名義稅率足額征繳，另一方面如不足額征繳將敗壞風氣；再一方面如果一定要足額征收，很可能還養(yǎng)不活一個稅收專管員。

老板家耕地拋荒也反映了當前的一個難點。耕地到底如何配置較為合理？像東南沿海地區(qū)的小塊山間耕地，對于農(nóng)民和基層政府來說，有如“雞肋”。這時，如果缺乏符合實際情況的政策措施，恐怕只能導致耕地資源的浪費。

這時來了一個快遞小哥，是自我進門后的第二個顧客。小店生意不好，這一家子的當下生存雖沒太大問題，但往后怎么辦？我頓時有一些難言的沉重。

回酒店的路上，深秋的夜有幾分涼意。生活如此艱難，前路如此不確定，小店老板卻仍真誠微笑地提供熱情服務。中國經(jīng)濟正是因為有著如此韌性，如此堅實的基礎層面，才能有如此的長期活力。珍惜、保護和增強這一最低層面的民間活力，抓緊建構促進民間活力的長效機制，消除周期性反復，正是當前制定政策方針的急迫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