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柿子

無非

我上高中時，在我們的縣城。每月月底放假，伙食費有剩余，我就買些零食，在等車的時候吃，或者帶回家里。等車是在一個叫老火車站的地方，估計以前是個火車站，但那時候只是個出縣城的路口了。那里坑坑洼洼的，坑洼里還有又黑又臭的污水，污水上蚊蠅繚繞。如果有車輛經過，那些蚊蠅便飛起來，很是熱鬧壯觀。

有一次，我身上剩了幾塊錢，在小攤上買了幾個柿子，用塑料袋提在手里，靠在一面朝南的墻壁下，曬著太陽等著車來。路口這里雖然坑洼不堪，但一旁卻是一條國道。有一老人推著一輛小車，從國道那一側橫穿過來。國道很是寬闊，而他身體瘦小，步子也很小。

他安然地過來了，我才看清他推的是一輛破舊的嬰兒車，而嬰兒車里裝載了滿滿的廢品。再看老人的穿著，衣服不合體，鞋明顯是大了，在他腳上像兩只船。

我繼續看著他。見他把小車停在一家飯店門旁，從小車里掏出一個飯缸，掀開飯店的門簾鉆了進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出來了，雙手捧著那個飯缸，看起來沉甸甸的。而后他在朝南的墻根下一蹲，把飯缸端到自己嘴邊，便一股腦吃了起來。

那面墻是很靠近國道的，有更大的噪音和更多的塵土，因此沒有一個人在那墻根下。就連幾只雞也是臥在背陰的墻根下，好避開陽光和喧囂。但那老人獨自蹲在那里。你看他很是寂寞，但看上去，他自己似乎毫不介懷。他也沒有注意任何人的目光，只是專心吃著自己的飯。

我那時候很年輕，一時看著他心酸，就想為他做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我想起我手里提的幾個柿子。我可以把這幾個柿子給他。但當我有了這個想法，我又馬上猶豫起來，因為我不太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幾個柿子遞給他。

在我猶豫的時候，老人吃完了飯，重新拉起他的小車，朝著出縣城的那條路而去。他在一個倒垃圾的地方停下來，在垃圾堆上尋找可以回收的廢品。我想這是我的機會了。最終我還是走過去，把幾個柿子遞給他。

我有些緊張地說：“我能把這幾個柿子給你嗎？我吃不了了。”

我擔心他不要。我只希望他趕緊收下，我好趕緊走開。他卻從塑料袋中取出一個柿子，拿到嘴邊咬了一口。我記得那個熟透的柿子在他咬的那一刻冒出許多汁液。

很快他就把整個柿子吃掉了。他的胡須上、手指上都沾了汁液，他就用嘴嘬嘬自己的手指，然后微笑著看著我說：“小伙子，謝謝你。”

我又問他你年紀這么大還出來勞動，他說我沒有孩子。我就沒再說什么了。

我看著他拉著小車繼續沿著那條路去了。那條路通向縣城以外，通向綠茫茫的田野，也正是夕陽所在的地方。最后，他與他滿滿的小車，都融入到夕陽之中了。

每每想起這個老人。他使我明白生活有千萬種，不是只有你自己才會痛。艱辛是每一個人的宿命。

選自《名家散文隨筆精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