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能改變世界嗎

池莉

每天都用手機。每天都離不開手機。但是每每，會有一個潛在沖動：去他的手機！每每過江，幻想中都會有一個豪邁動作：奮力扔出去！更新換代太快的手機，適應新手機的焦慮，或許是短暫的。但如果加上黑屏、數據丟失、拒認密碼、密集詐騙電話、病毒時時來襲以及許多意想不到故障呢？你得承認，你會抓狂。就一只手機，足以讓你患上密集焦慮癥。

我使用手機近20年，最初是想親朋好友保持聯絡加深感情。驚回首，才發現，手機并沒有讓友誼更深，更深的還是那封情真意切的信，還是那張悄悄塞過來的紙條，還是面對面俯在耳邊說的那些話。手機輸送了無數祝福，正如節日焰火，瞬間豪華盛開，轉瞬過眼煙云。更是載不動，許多愁，填不了，許多空。據稱手機最大好處，是會帶來更多機會，這只是一種假設，無法證實。眼見為實的倒是，無數人為手機提供了無限賺錢機會。更可怖的是，現在人似乎落下毛病，出門一摸，手機不在，頓時心懸，進了地鐵也要轉身回家，拿到手機，心方踏實，工作和生活才恢復常態。其實這一整天，啥重要電話都沒有。

偶爾，我會牛勁上來，戒機三天，享受惡意快感：找不到我了吧？！當然其實我沒有這么重要。人類沒有找我。然而事后，我無法不承認的是：三餐不揭鍋，一餐同樣多。三天以后開機，還是飽看到噎死你。就算我再有定力，堅決不看煲雞湯、賣情懷、曬自我、危言聳聽、苦口婆心，但生活繳費是必須。水電煤氣物業網絡速遞，輕松窩家里，躺沙發，動動指頭就搞定，顯然比頂著毒太陽一趟趟跑營業廳，不知道要方便多少。方便改變一切！方便改變世界以及世界觀！在本世紀，方便已經發展成了一場不流血的革命，狂熱裹挾了大眾，改變著大眾的生活方式。所以每每，我英雄氣短，還是一直使用手機到現在。

那么好吧，讓我們以革命的名義，把方便進行到底。正如美夢是無止境的，那么方便也是無止境的。手機肯定可以更方便，更方便儲存、轉換、新老并用、經久耐用———減少了資源消耗等于增加了人命質量，降低了焦慮等于提高了人命福利，賺錢不就是為了人的一條性命么？生命質量說到底是要有時間享受生命樂趣。

當我們老了/頭發白了/睡意昏沉/爐火旁打盹/請取出某部手機/慢慢讀/回想你過去柔和眼神/多少人愛慕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臉上的痛苦皺紋。

寫到這里，我自然地銜接到愛爾蘭詩人葉芝的詩句，抱歉情不自禁把“某部詩歌”寫成了“某部手機”。不開玩笑，明天永不可測，唯有一路走來的小徑，灑落著曾經的美好。唯有善于回味曾經的美好，才能更懂當下的珍貴。所以更有理由寄希望這場革命，帶給我們觸類旁通的深省，讓我們返回生命本源，從人類生命本源的根本利益那里，銳意進取，去偽存真。把各自的專業與產品，朝極致去做，更智慧、更便捷、更節能、更規矩、更常識、更法律。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再進超市購物，就不必像間諜特務那樣警覺，對每一樣東西都高度懷疑，反復甄別。或許，我們就可以在冬日溫暖爐火邊，翻開一本詩歌了，超智能手機同時也在身邊，靜音伺候。

選自《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