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鞏乃斯

馬紹埔

鞏乃斯是一個地域的名稱，說起鞏乃斯在全國可能沒幾個人知道，但是如果提起伊犁地區美麗的空中大草原那拉提，很多人都會耳熟能詳。鞏乃斯，哈薩克語意為“太陽出來的地方”。這個地方曾經是《史記》記載的西域三十六國里烏孫古國的核心屬地，也是烏孫后裔哈薩克人聚居最為集中的地域。這里生活的人們習慣于把鞏乃斯河流域，稱呼為鞏乃斯，當然也就包括著名景區那拉提草原及新源縣全境了。

每一個文明的發展都離不開河流，鞏乃斯河被當地的哈薩克牧民親切地稱為“阿娜蘇”（意思是母親河）。這是一條向西流淌的河，從太陽初升的地方一路向西，與喀什河、特克斯河相匯而成伊犁河，最后直奔哈薩克斯坦流進巴爾喀什湖。

重陽節這天，沒有登高，而是信步走向了心儀已久的鞏乃斯河畔，走向傳說中哈薩克民族英雄喀班巴依縱馬馳騁的草原。遠處南天山橫臥，在一片雪山峰群中，突兀而起格外醒目的那座，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喀班巴依峰，在這深秋的麗日藍天，挺拔雄偉銀冠雪頂，威嚴地守護著這片哈薩克人的故鄉。自九月份支教來到鞏乃斯河北岸的紅花之鄉木斯學校后，就一直想去走走看看。在深秋時節，這天午后，感覺室內有些冰涼，而室外陽光依然溫暖燦爛。對于一條河的牽掛和向往便信步走出校園，沿著村莊便道上遺落的玉米粒和沿途驚飛的小鳥，走進了秋收之后鞏乃斯空曠的田野。穿過一片苜蓿地和葉子金黃的白楊林，寬闊的鞏乃斯河就帶著幾分嫻靜，帶著一絲絲淡淡的泥腥氣息，在蘆葦叢中如絲帶盤旋扭曲，微波蕩漾撲面而來。

進入深秋，鞏乃斯河一改夏日的豐沛和暴虐，轉而溫馴和恬靜。河，已是盈盈秋水，在靜靜地流淌，泛起陣陣漣漪，偶有葦絮、飄落的樹葉以及枯木，靜靜地在我的注視下，隨波逐流緩緩地淌過。對岸的一叢叢蘆葦似乎非常愜意這秋日的陽光和艾蒿金黃色的陪襯，賣弄著綠裙，揮舞著銀色的蘆花，在微風中集體輕輕搖擺。一群群野鴨和黑鸛似乎不滿我唐突的闖入，紛紛驚起，飛向遠方。一群野鴿子顯然也被我驚擾了，打著旋兒，從河岸飛起，向著北岸的村莊、遠山飛去。一排排大雁陣陣鳴叫著從天空掠過，順著河道向下游遠去，直至無法望見，才收回了目光。思緒和目光有時會隨著天空中的一只鷹盤旋而起，于空中俯瞰這遼闊的鞏乃斯草原。

此刻，河對岸是一身身金黃的楊樹和依然蒼翠的蘆葦。在天高云淡秋雁南飛的映襯下，河流泛起日光閃爍的凌凌微波，和倒影一起，融化成一抹抹金黃老綠涂染的油畫，定格在這深秋的鞏乃斯河畔。面對如此美景，尋一處秋草綿軟的草坡，慵懶地斜臥在沒有蚊蟲侵擾的河堤上，享受陽光的沐浴也是人生難得的一種幸福。此時此刻，聽著音樂不覺思緒萬千，遙想當年遠嫁西域的細君公主因為語言不通思鄉不已，也許她也曾經站在這鞏乃斯河畔望著南飛的大雁，哀傷中便作了一首絕世幽怨的思鄉之曲《黃鵠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氈為墻，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相傳這首曲子唱得連漢武帝都“聞而憐之”。感嘆良久，此時此刻，手機里一曲蒙古民歌《鴻雁》悠然響起，那宛轉悠揚的曲調，或許在這天高地闊的鞏乃斯草原上，才能真正體會到那份豪邁和滄桑，才能懂得細君公主那心中淡淡的憂傷和哀怨。在如此驚艷的暖秋，和流淌了百萬年的鞏乃斯河一起品日暮西山，看平沙落雁，感受云淡風輕。總會讓人感慨萬千，頓覺秋黃意暖，南飛雁斷，云程萬里，天際飛鳴。在這“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的深秋，當如眼前這生生不息的河水一樣，任時光匆匆，我自靜靜流淌。

鞏乃斯的秋天深情而溫婉，這是一個值得人深情佇望的季節，只有在這個時候流露得最恰當，最妥帖。此時，放眼沿河兩岸的原野上，離岸的村莊，炊煙彌漫，家家戶戶的院里，都立起了高高的草垛和修葺一新的棚圈。地里的各種莊稼都已經被農人收藏，田野又回歸于牧人的草場。牛羊馬匹陣陣牧群，都趁著這短暫的秋天的尾聲，深吻大地添補秋膘，為即將到來漫長的冬季做著儲備。在這個淡暖生香的季節，鞏乃斯河畔的每一片秋葉，每一頭懷孕的母牛，每一匹風中回首嘶鳴的駿馬，還有縱馬馳過的哈薩克騎手，面帶微笑任你拍照的哈薩克老人，都是那樣的靜美安然，都在溫馨燦爛著你的心跳，都會溫暖你曾經走失的憂傷。鞏乃斯是哈薩克人真正的故鄉，這里地域遼闊，溝谷眾多，是新疆最著名的草原。這里不僅盛產陣陣牧歌，片片牧群，盛裝的少女，彪悍的騎手，更有一份牧人矜持淳厚的情感，永遠保持著秋水般的純粹和靜怡，讓我們永遠收存在心底。

時光年復一年的從春到夏、從秋到冬都是天地輪回的自然規律。然而，自然界的秋天使我不禁想到了人生的成熟，想到自己已過不惑之年，雖說在學業、專業上未嘗有絲毫懈怠，然生性魯鈍成果寥然，唯有兢兢業業以勤補拙，才能明大理、經世事，才能處事大度、坦蕩，不心存芥蒂于人，不苛求蠅利于世。與國與校與家，皆可舍應舍之利，盡應盡之職，成玉成之事，待年老歲暮自然無悔。古人云：秋，揪也，物于此而揪斂也。秋天，是一份季節的感悟，更是一種心靈的感應。秋天，在世人的眼里既代表著成熟與收獲，也代表著傷感和別離。然而在我看來，大自然的秋天和人生的秋天也許不都是造物主慷慨的賜予，大自然的秋天是豐碩而成熟的，而人生的秋天卻不一定是豐碩和成熟的。

這讓我想起了鞏乃斯草原上每年春天盛開的紅花，在經歷了春的溫馨、夏的燦爛、秋的豐碩后，必須要經歷冬天冷酷的考驗，用嚴寒消滅了一切多余讓輪回轉化，新陳代謝。

于是便有了來年艷麗灼眼的紅花開遍鞏乃斯草原。

選自《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