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紹興

高禹觀

“這里的天好低啊。”——這是初遇的第一印象。

在導游的南方口音和下過雨的陰涼里，我初訪了紹興。這城市——尤其在陰天仿佛是黑白的，天空壓得很低，而北方難尋的潺潺流水和馬頭墻卻隨處可見。沒有絢爛繚亂的電子屏和玻璃反光的大樓，紹興安安靜靜地躺在山水的懷抱里，以一種自然而慵懶的姿態，似笑非笑、若隱若現。

這里頗有文化風氣和歷史感，城市不大，景點卻不少。而最讓我感到愜意和難忘的還是坐在青石板臺階上，帶著簡單而純粹的思想，感受這小城的呼吸。

紹興的美在于舊，在于周遭為自己上色的時候依然守護著那份黑白。

在這里，溪流是可以跳進去的，路邊的青苔是可以觸摸的，咸亨酒店的黃酒是可以品嘗的。在這里，仿佛能回到民國時代，能回到唐宋時代，能回到魏晉時代，能握住千年歷史的衣袂。在紹興，仿佛亦在過去。

突然想到“紹興”二字源于“紹祚中興”，固然此處毫無“中興”之氣，可從南宋一直叫到現在的名字也頗有些滄桑。是呀，滄桑。你看那會稽山已經屹立了千年，那東湖水已經度過了無數個日夜。船上的人、陸上的客一茬茬地翻新，“當時的明月換撥人看”，可紹興卻按照自己的步調漸漸變老，亦不懼變老。

紹興是近的，是自在的，更是小的。

酒菜都是那么一碗，過了便再沒有；橋與溪亦是窄窄一道，宛如墨痕，毫不張揚。而那沿街的商鋪一間間緊挨著，來往的顧客也不曾爭搶，悠閑地買著豆腐、書簽或是香囊。其中我最愛是東湖的蘿卜絲餅，老板將筷子上的油膩在新換的清水里涮干凈，夾起那雪白的餅放入油中，片刻便煎得焦黃一片。

“錢放罐子里自己找哈，前面有辣醬和甜面醬，辣醬不太辣。”老板搓搓手，又隱在了柜臺后方。而我付了錢、蘸了醬，在潮濕的空氣里咬上一口，熱氣騰騰、滿口香氣。

忽然心生感慨，這樣的舊紹興，這樣的水墨小城，竟能孕育出魯迅這樣的戰士，實在令人贊嘆。魯迅競能于這樣守舊、溫柔、平和的城里迸發出尖銳激烈的吶喊，著實讓人對紹興有了另一番看法。

這樣的紹興固然是美好的，但它也可能走向麻木冷漠的深淵。忽然間我明白了，其實平和與不抗爭只有一線之隔，而古老隨時可能變成墨守成規和冥頑不靈。

我是深愛著這黑白光影的，也深愛著這初露的霞光和斑斕的夜色，然而我更愛千古傳誦的蘭亭修禊和蓊郁葳蕤的百草園。這里永遠散發著濃厚的歷史氣息，不為燈紅酒綠所動，給人以無限的遐想。

在搖櫓聲里，在黃酒飄香里，再看一眼這舊紹興。

假如你想找一隅天地放空白己，假如你想回到過去，假如你想在煙雨江南里擦出思想的火花，便可以帶上自己，到那個舊紹興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