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黛雜感

邵冠瑜

滿紙自拎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

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

《金陵十二釵副冊》中，釵黛二人共占一段判詞：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她們同樣的明妍秀麗，心思都相似的如馥如淵。曾經讀簡版紅樓，覺得黛玉的悲戚未免過于遺世，寶釵的沉靜端莊理應有周全圓滿的一生。然而曹公之筆大概只是為兩個耿耿內秀的女子造起兩座空曠樓閣，她們的慧心情懷為雕梁畫棟，所求所思僅作廊間悲風。

黛玉既是孤標傲世，又有至情至懷的熾熱爛漫，她的笑不令人惱，她的笑亦使人菀爾：“我連題跋都寫好了，就叫作《攜蝗大嚼圖》”蘆雪庵烤鹿肉那日調侃湘云：“我為蘆雪庵一大哭！”。她的詩瀟灑毓秀，十六歲教香菱學詩時的“不可以辭害意”讓我醍醐灌頂，自此不再刻意營字造句。藕香榭詠菊吃蟹的那個秋天，她用那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抿過兩口燒酒后，輕描淡寫地勾了詩題，就寫下了“休言舉止無談者，解語何姑片語時”的叩問，著實一番魏晉名士的風流態度。寶玉的詩落第，玩笑道她詩才己盡，黛玉一語未發地作了新篇，或者后悔自己魯莽，或者擔憂寶玉失顏面，又毫不吝惜地燒了詩稿：“我的不及你的……你那個很好，留著他給人看罷”，煞是溫厚多情。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林黛玉可能是大觀園中最難讓讀者產生共鳴感的人物。賈府奢華氣派，大觀園里煙柳繁華，對于她的“風刀霜劍嚴相逼”誰也看不見。淚水里的木石之盟屬于仙界，怎敵金玉良緣的苦心經營。黛玉的通達早慧不在寶釵之下，但她選擇了哭出來，嘲諷出來，嗔出來，詠嘆出來。她憐惜尊重自己，也如此對待心愛的人。襲人寶釵以立身揚名導勸寶玉時，“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所以深敬黛玉”，寶玉因與戲子結識而挨打后，寶釵是人情練達綿里藏針，黛玉哪里想到什么氣節風骨，刻薄尖利和伶牙俐齒早化為一汪汪眼淚，無聲抽噎了一通，只能咬出一句：“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她未曾如紅拂，嬰寧一樣直挺挺地用紅顏柔骨死命在禮教的漩渦里掙扎，不過戴著鐐銬起舞罷了，寶玉藏了本《西廂記》，她口中嗔怪，依舊巴巴兒地跑去了捧讀，引來寶玉一句：“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她不在愛人面前垂眉斂目，恰恰喜歡他的頑冥。黛玉正是知曉世事而不老于世故，她的棱角清晰分明，卻只是點點你的手指而已。

寶釵是你無法批判又無法深愛的人，她的妥帖安穩，持重內斂只好令人一面表面敬重，一面心里輕輕悲憫。多懂事練達的一個少女，金釧兒死后她鎮靜淡然地捐出自己的衣物;黛玉病時精心周轉，暗中弄來燕窩;家宴上黛玉用《牡丹亭》中曲詞行了酒令，她事后又滴水不漏地規勸。簡單之人無法如此縝密，精明之人無法如此善良。那件素凈的空屋——“山中高士晶瑩雪”是美譽抑或悲嘆？書中開頭便點明，她出生體內就帶著熱火，硬生生用冷香丸中白花蕊和四時寒氣消融了去，“歷著炎涼，知著甘苦，雖別離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謂香可冷得，天下一切無不可冷者”。世事的滋味，寶釵同黛玉一樣嘗得太早，她縱然有“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胸襟，有諷“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的逼人銳氣，也被命運死死扼住，端莊地行走。素凈的空室或許是她的夢和激情被折辱后的委曲求全，或許也是她為了盡可能擺脫世俗而選擇的孤寂。我通常很怕主觀地對人物的自發選擇產生同情，但想到“金釵雪里埋”的判詞，總覺得有如履薄冰的哀痛感。白茫茫的空曠干凈間，她什么也攥不住。

一口氣從五十讀至八十回的那個晚上，我夢見寶釵在黛玉前離世，醒來竟覺得這可能并非悲苦之事。紅樓哪里教人反抗封建禮教？真正禁錮她們我們的，分明誰也掙不起?！耙粋€還了鴛鴦債，香魂一縷隨風散，一個守到庭宴散，猛抬頭見天清月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