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旭輝
說來也巧,筆者剛在最近一期的文章里夸近來空氣大好,京城馬上就來了幾次霧霾天。我一邊想這天氣怎么就這么不禁夸,一邊也感到即使是最先打響、陣仗最大的污染防治戰役,也顯然不是幾場西楚霸王式的快戰能搞得定的。
僅從減排技術的角度看,空氣污染問題直到目前都是“無解”的。在歷史上,還沒有一個單靠技術治霾成功的先例。有朋友說怎么會,國外工業大城市也有空氣很好的,紀錄片《穹頂之下》講到的倫敦和底特律都是啊。對不對?對,但他們是怎么治理的呢?
倫敦從1821年開始治理空氣污染,一百多年后污染因工業發展和汽車普及而愈發嚴重。政府立法限制原煤燃燒,但面對工業和民用的雙重剛需,作用微乎其微。倫敦治霾成功,最重要的原因是1965年發現了北海油田;其次是產業升級,工廠遷往世界各地。到1980年,英國用石油和天然氣代替了50%的煤炭。但石油不是河里流的,天然氣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此等好運可遇不可求。
底特律的“成功”則很尷尬,因為一個破產的城市連霧霾也不愿久駐。當底特律在2013年申請破產保護時,人們才意識到這座城市已經歷了長達60年的衰退。曾經的汽車之城、美國制造業的榮耀,如今只剩毒品、犯罪和破敗的建筑。經濟凋敝、人口流失,沒有了重化工業和堵在路上的汽車長龍,空氣怎么會不好?但這樣的城市誰愿意住?
當然,以上絕非意味著在技術上就無所可為。比如國家大力發展的核能,就兼具高效率、穩定、清潔、技術自主的優點。尚在研究和試驗中的可控核聚變更以燃料近乎無窮無盡、有望將能源成本趨零的美好前景而被寄予厚望。但是,且不論以此為代表的新能源技術還存在諸多難關,單說要替代作為主要能源已逾百年,形成了龐大產業鏈、技術鏈,作為諸多重要工業品原料滲透到生活方方面面的石油和煤,還不知要幾多歲月。
因此,我國的近期目標還是要致力于提高燃料(尤其是煤炭)的利用效率和廢氣處理水平。我國煤炭占能源結構的比重近年來一直在降低,但仍在60%以上。天賦如此,也只能靠努力彌補。我國煤炭發電效率目前是世界前三,且還在進步。江蘇省最大的火電站泰州電廠兩年前已將二次再熱技術應用到百萬千瓦超超臨界燃煤發電機組,47.92%的發電效率世界第一,256.2克/千瓦時的發電煤耗,以及煙塵、二氧化碳和氮氧化物排放濃度都是世界最低。
另外一招就是繼續推進城市化。不同于許多人想象的污染是因城市太大,農村和小城鎮的真實生活不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詩——現代生活一刻也離不開電,北方還要有暖氣,而集中供電供熱更為清潔。“農村和小城鎮污染少”基本上意味著這些地方現代化水平無法與大城市比肩,所以,郊縣農家樂節假日生意做得再紅火,也難以吸引大城市人前往定居。城市化越發展,人口和工業越集中,生產效率、燃料利用率就越高,新技術也就更容易推廣使用,更容易保證環保有效監管。
今天,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大多不愿意到紡織廠工作。然而在上世紀70年代,紡織工的職位卻很受歡迎。我母親彼時高中畢業,正逢招工求職,區里的紡織廠可謂一崗難求,托關系走后門的比比皆是。原因很簡單——良好的工作環境、固定的休假、免費醫療定期檢查、豐富的文體活動。紡織廠產生很多污染物,但工人人均壽命卻穩步提升。
“現代社會里,保護健康的最好方式就是不斷變革不合理的社會經濟制度,消滅愚昧、貧困和失業,將公民權推行到社會下層的病人中去。”白求恩的這段話說明他不僅妙手仁心,更有深刻的見識。如果把國家比作一個大紡織廠,想要進步就必須發展工業,就要排放污染物。我們要做的不是拒絕工業,用愛發電,而是一邊提升減排技術,一邊建立保障制度,減少污染對居民的影響。
希望每個人都能用科學和理性,突出直覺與情緒的重圍。別讓霧霾治理成為不問事實,只訴諸腎上腺素、簡單粗暴的邏輯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