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菩提（外一首）

古馬

一

百合在荒山僻壤里耐心生長

一年三年

沒著急讓明月削價啊

二

閃電早已土得掉渣

驚人的語言

是蟻穴中的千里長堤

你要習慣把苦悶的雷聲壓在舌底

三

他雙手捧著一顆因驚恐而皺縮的心

像捧著不愿交納給死亡的水果緊走慢走

黑影尾隨，他眼睛的余光——警戒線且防且走

月亮的薄鐵皮被風吹得咔啦亂響

四

他失眠

他不知如何收集他分裂成的那些碎片

恢復一輪沒有經過喪亂與污染的月亮

他不是杜甫為何同樣心事重重

五

鳥翼是飛檐的度牒

月下瓦罐寺

大麗花的花蕊充盈于

暗中的火的呻吟

六

他沉溺于往事

他消失進自己眼睛的旋渦里

在他照過的鏡子前面

惟有一雙鞋子像擱淺的魚兒不能游回水銀

深處

七

為了高衙內陸虞侯還頂風冒雪

急急奔忙在去滄州草料場的路上

我只愿意為木星土星和火星幫閑

替它們拈花惹草寫下這些要命的文字

八

我把那個向我不斷投擲石塊的人

留在了我再也不能回去的夢里

他手里的石塊會使他停留在空中的手臂

殘廢嗎

原諒我醒來，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

九

灰燼的座位上

空虛之王用銀杯喝下涼水

沒有什么可以追悔

寺鐘。山谷里的娃娃魚

十

乾坤一腐儒，要么杜甫

燈下草蟲鳴，要么王維

要么是雨中白色的大橋

橋下行船，橋上過客

十一

我的心可是有蟲眼的果實么

我用蟲眼看鳥雀的天空就好

看星星月亮不按太陽辦事就好

我坐在自己的小心眼里眼藏仁愛

十二

昨天或明天她還是小姐還是夫人還是

后花園里活潑蕩漾的流水。卸下滿頭珠翠

現在她是午后沙發上一小塊不失體面的秋陽

她欠身坐在她自己的右面，疲憊而又沉靜

十三

他難以實現的念頭是租用一架噴氣式飛機

用它噴出的白色煙霧在藍天上寫下：再見

然后跳傘投向你夢里

而不是投向大海或草原

十四

厭倦逢迎厭倦低眉順眼

厭倦八小時之外的服務厭倦吃喝閑聊

厭倦明月來相照厭倦做愛真的厭倦了

他把自己從身體里開除出去

十五

面朝大河的音樂廳：建筑基礎是水里的星星

像跳躍的小鹿突然停住鋼琴家彈奏的手影

蛛絲垂掛 仿佛白天黑夜交替的雪地上

微風吹動著小鹿腹底 新生的茸毛

十六

一穗飽滿的麥子向大地鞠躬

上天也跟著俯下身來

我對你的感恩豈止是雙重的

十七

哭笑不得的日子早已結束

善與惡編制的紫荊冠

等待沉默之王認領

“太陽落下，我來了”

十八

秋風的長堤上只有落葉

我已年過半百

牽掛或忘記誰都是一滴無奈的露水

我當落日是只忠實的小狗陪著傾向西北的

天空

十九

炎熱退去

我先按下寒蟬的苦音

我垂掛秋水瀑布于你們久旱無雨的心上

我的蹤跡卻不在任何一幅仿古山水里面

二十

在贏得整個大地之前

我需要的只是放松

放松 放松

呀 山空 松子落

二十一

沿河邊走著無人和我說話也好

那在水上追逐的前侶鳥翅一翻

后影就看見另有一條大河

晨光瀲滟 在我心頭

二十二

我越來越有耐心

山岡在浮云下面石頭在溪流中

草根回憶雨中紅花和久遠的秋風

祝愿壞人也可以活得再長久些 壞得慢些

二十三

別貪鮮

別思量用青蔥樣嫩小的黃河鯉魚做一碗醒

酒湯

振衣山岡

桃紅柳綠河水平靜 我讓我高處放眼低處

歡喜

二十四

浣花溪 麻婆豆腐 薛濤箋如紅酒

我們期待將來重逢 或在一首狹小的詩里

第一顆星從我們的低語里升起

花椒樹

二十五

他在露臺刷油漆 風雨斑駁的欄桿

每一根都反復刷 刷得仔細 陽光里

綠色的油漆容易卷皮脫落 像詩人夢里

斜飛的蛾子 許多失控的字句 寫廢人了

二十六

我想把這一顆不規則的綠松石記她名下

溫潤 多情 純凈 至于它身上黑色的紋線

并不喻示她過去獨自走過的道路錯綜復雜

只說明我血管覆蓋她心臟的網絡天生發達endprint

二十七

凈化朋友圈

只剩下她 和我

許多女人只是她一個 在她眼里

別的男人只是我 和床上的月亮

二十八

星辰在空中排列葡萄于架下成熟

我遵從自然的法則愛的法則

把這些水珠以虛無的線串連起來

我等待著持有它的菩薩

七月之殤

烈酒真性，妙道我聞，高情自成大境界。縱然先生今已矣，魂魄長升星斗酒；

西風殘照，異峰他起，野詩恍若小昆侖。到底我輩后如何，河岳時集英靈風。

——挽老鄉先生

七月蟬噪

出賣樹冠

鐵石生煙

沒有陰涼

到處沒有

肺已失火

褐色的血

把月季的行程

凝結在臨終的嘴唇

你要見什么人

你要說什么話

死亡已經敲門

攥著海河之水的拳頭

敲一間病房的門

燈塔在新港

淹沒于太陽的白光

中午的石灰之歌

小白樓在高燒中昏睡

沉船之瓷深水下囈語

山水浮現于瓷胎

松下置酒

仕女抱琴

那是異代同時之夢

夢從你身上

帶走自由的肢體

宋瓷于冰裂中完成詞的絕響

你頭發凌亂

蜷臥病床

池塘的綠

草木的綠

分送窗戶

那綠紗窗

那綠豆湯

離你何其遙遠

家，何其遙遠

你躺在一間死亡敲門的病房

你要見什么人

你要說什么話

什么煙抽著勁大

什么酒喝著夠辣

卷上大西北的星星莫合煙

能把冬天的雪人嗆出眼淚

高粱酒醉倒昆侖仙人

一棵歪脖子樹咧著傷疤笑

總比咧著嘴巴哭讓人瞅著高興

……

可那攥著海河之鹽的拳頭

咚咚砸門

悶雷，從七月的夜空

砸下雨點

你不肯與死亡照面

卻提前到達了閃電的花園

雷雨之后

銀河的水都是漾漾的酒

滿天星星抓一把都是光芒的豆芽

好菜 下酒

吃酒做神仙

你還會忍不住白眼人間

誰是玉帝的密探

誰的手伸得那么長

若回望

望望渤海漁火

明明滅滅

漁人還在海上

說著天下興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