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麗
摘要:電影《七月與安生》改編自安妮寶貝的同名小說,它打破了小說平鋪直敘的敘事方式,將小說與現實兩層敘事進行段落化交疊,描述了七月與安生互為反面的人生。本文旨在分析電影全新敘事策略下的姐妹情誼與中產趣味。
關鍵詞:敘事策略;姐妹情誼;中產想象;中產趣味
由陳可辛監制,曾國祥執導的電影《七月與安生》改編自安妮寶貝的同名小說。電影講述了七月與安生兩個女孩互為“反面”的人生。電影將小說與現實兩層敘事進行段落化交疊,讓觀眾在故事反轉中看到兩個女孩對“他性”——表現在故事中就是互為反面人生的渴望,從中體會到兩者基于完滿人生追求的姐妹情誼。
然而,電影的反轉與段落化敘事也暴露了小說作者安妮寶貝與電影創作者對安生一類人物所謂的別樣生活的貧瘠想象。然而,這并不妨礙電影獲得票房破億的成績。對于分別參與小說與電影創作的安妮寶貝與陳可辛(電影監制)來說,這是一次成功的中產合謀,也是“中產趣味”借電影媒介贏得觀眾的成功嘗試。
一、敘事策略
小說《七月與安生》是一個平鋪直敘的故事。它以兩個女孩相遇作為起點,以七月難產而死,安生與家明一起撫養七月與家明的孩子為終點。電影基本遵循了小說情節的框架,還原了叛逆少女安生與乖乖女七月兩人因為家明從親密走向疏遠的過程。然而,不同的是,電影結局并沒有明確表明安生與家明最后共同撫養孩子。而且在電影中,安生刻意隱瞞了七月難產而死的事實,欺騙家明說七月留下孩子后四處流浪。另外,在敘事策略上,電影利用了文學改編這一事實,將小說故事與現實生活這兩層敘事進行段落化交疊,用另一個方式講述了兩個女孩的反轉人生。
總的來說,電影主要有兩層敘事,一層是安生寫的小說,一層是三人的現實糾葛,兩層敘事交替敘述了兩個女孩互為反面的人生:安生在地鐵偶遇蘇家明后,她寫得網絡小說被當作往事提起,電影因而進入回憶講過去的故事。在安生寫的小說中,七月與安生因蘇家明而決裂,安生被迫流浪。然而,家明的“背叛”讓七月受盡情傷,她開始流浪。與此同時,安生和老趙成家,過上幸福的生活。但在現實中,七月難產而死,她獨自流浪的故事只是安生欺騙家明的一個謊言。
電影監制陳可辛曾表示,由于《七月與安生》篇幅很短,劇本改編會著重放在對情節和細節做“加法”上。筆者認為,陳可辛所說的“加法”正是筆者上文分析所說的敘事策略:小說與現實兩層敘事的段落化交疊,一方面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另一方面,讓觀眾在故事反轉中看到兩個女孩對“他性”——表現在故事中就是互為反面人生的渴望,從中體會到兩者基于完滿人生追求的姐妹情誼。
二、糾結的姐妹情誼
七月與安生的姐妹情誼是糾結的。糾結,一是指兩個女孩在看似和諧的關系中,始終存在著比較與爭奪:從家庭飯桌上的雪梨湯與耳環——對父母的愛的爭奪,到電影中的作為功能性符號的男性角色:蘇家明的出現,都印證了七月那句“不是什么都可以分享”。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兩個女孩之間似乎還存在著超越一般友情的感情。比如七月在得知自己懷孕后首先想到的是安生,比如兩人在最終和解時的坦言:“我恨你,但我也只有你。”又比如電影結局中,家明并沒有跟安生共同撫養小孩——電影似乎在做跳出兩女爭一男模式的嘗試。可是,這種嘗試又是隱晦的,不直白的:它重點刻畫兩個女孩的情誼與和解,令家明在電影中成為一個功能性符號(或者說幌子)后,又折返,似是而非地承認這個男人在兩個女孩之間不可磨滅的重要作用,令故事獲得某種合法性,這也是筆者認為故事的糾結性所在。
電影的英文名是soulmate,很顯然是指七月與安生。而在這個故事里,七月是溫順的乖乖女,永遠的優等生,而安生卻是從內心叛逆到外表的不良少女,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將兩人分開,又似乎將她們作為一枚硬幣的正反面而無法分離。波利·楊-艾森卓在《性別與欲望:不受詛咒的潘多拉》中認為,榮格心理學提出的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是值得懷疑的,這種二分法有將男女對立一刀切的刻板印象嫌疑。在她看來,異性中的異不一定指男女兩性中的異,而是一種為符合現實預期而被隱藏或排除出去的異己人格中的他性,也即自我缺失的陌生性別,夢中情人。主體將這種原本屬于自己的人格從意識中排除出去后,投射給外界,試圖通過控制別人以重新擁有這種人格。換句話來說,與這種“異己”的互動發展可能最終達成一種完美的“愛情狀態”,最終實現完滿的個人。
結合艾森卓的觀點,我們就可以理解兩個成長家庭完全不同的女孩對各自的吸引力:溫情之于安生,叛逆之于七月,兩人似乎都處于一種對“異己”躍躍欲試的狀態。這從某次飯桌上安生用偷來的耳環討七月母親歡心與兒時軍訓時是七月而不是安生敲響警報中可看出。故事最后,兩人過上互為反面的人生,這與上文所說的“異己”都是有互文關系的:七月與安生不同的人生選擇與實踐實質是對上文所提“異性”的追求,補充來說,帶著擁有完滿人生的期望。
可是,電影在表達這種姐妹情誼時又是糾結的。騰訊娛樂網曾這樣評價:“慶山的原作雖談不上在性別觀上多么深刻,然而卻現實的反映出,普通女孩子在強大的‘女孩子就應該……和‘我抽煙,喝酒,紋身但我知道我是個好女孩兩種截然不同的話語體系里迷茫失措的心態。曾國祥敏銳地在影片里把握住了這一點,大概也算是商業電影里難得的清流了。”(1)觀眾似乎更傾向于將這個故事理解為一個女人在既定的社會期待中的兩種選擇。然而,有趣的是,正是這種誤解,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大眾對“兩女爭一男”故事模式的期待與電影創作者對未被明說的,未捅破的姐妹情誼之間的矛盾與糾結。敘述者似乎一直在尋找某種不得已的解釋,來使這個女性故事獲得某種合法性,這也正如電影的某張海報呈現的畫面那樣:浴缸中林七月與李安生面向鏡頭,而蘇家明則在中間凝視著兩位赤裸女性。這讓人聯想到電影中兩人在浴室中爭吵的場景,當林七月憤怒地喊出:“家明喜歡這樣的”時,也意味著這樣的——指文胸樣式,像某種或說男性或說社會對她和李安生的期待與塑造,因而在林七月決定出走后詢問安生:“沒戴那個,會不會空蕩蕩的。”而這樣的一樣東西,在蘇家明還未出現以前,關乎兩個女主角孩童時期的純真秘密與對“女孩要習慣很多事情”這類話題的稚嫩討論。又比如林七月主動要求蘇家明逃婚,從而讓自己在被男人拋棄的理由下被動地去流浪。甚至在現實敘事中,即使李安生對蘇家明解釋林七月的去處時,說到七月成功生下小孩后,她邀請林七月一起撫養小孩的態度。但不可否認,再次地,蘇家明作為一個夾在兩個女孩情誼之間的,也是糾纏在三人關系中的一個唯一有效的男性角色,承擔起了接受李安生解釋,補充自己與林七月的關系以及林七月的最終結果的角色:在這個故事中,被男性拋棄,遭受情傷的女孩獨自流浪,最終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三、別樣人生:想象與自我緩解
正如上文所說,電影的敘事策略與故事反轉成功描繪了林七月與李安生兩個女孩對“他性”的追求,從中表現了兩人基于人生完滿愿望的姐妹情誼——盡管這種姐妹情誼在與大眾期待的矛盾中未被直白明說。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全新的敘事策略,對女孩人生段落化的描寫也暴露了小說本身與電影創作對別樣人生的貧瘠想象,就像電影開場于兩種寫作方式的畫面呈現:黑幕白字模擬的網絡寫作平臺與涂著黑指甲油手指握筆寫作的書寫模式,其中穿插著朦朧且昏黃濾鏡下兩個女孩在叢林中奔跑玩耍的片段,這一克·麥茨認為的,像括號一樣將某個敘事組合段標出的 括號組合段,使電影敘事在一開頭就帶有某種美好的,回憶性質的,因而又帶有些不真實的特征。這種不真實的記憶,不僅延續了安妮寶貝小說原文對李安生類別樣人生的想象,更與電影中頻繁出現的或閃回或段落化的片段相呼應。
李安生及李安生的生活,不僅對成長于幸福安穩的家庭中的林七月有吸引力,對生長環境類似的蘇家明也有致命的吸引力——這大概是他始終搖擺不定的原因。正如安妮寶貝在小說中寫到的:“家明說,安生是一顆散發詭異濃郁芳香的花朵,會發出讓人恐懼的迷離花朵。”李安生之于蘇家明,就像男孩遇見野玫瑰,“永遠危險永遠嫵媚”。而在電影中,蘇家明在為數不多的鏡頭中,轉頭回望即將遠行的李安生。李安生揮手告別,蘇家明也告別了一種別樣的生活,一場安全的反叛。
回到電影的敘事策略,我們發現,電影在后半部分通過許多片段閃回,一幕幕呈現林七月獨自流浪的生活場景。盡管筆者在前文說到,林七月有意模仿李安生所謂自由自在的生活,卻也不曾想這種被稱為自由自在的生活竟是幾個段落化場景的拼貼,又或者說,兩人的流浪空間與流浪內容是十分雷同的,甚至像某種帶有浪漫色彩的旅行:在海邊喝啤酒,在小餐館打工,住破舊的旅館,登雪山,徜徉在放著各種外文書籍的書店等等。毫無疑問,這種畫面呈現故意簡化、回避、遮蓋真實的痛苦、艱辛和困惑。這讓人不禁懷疑,對于林七月這樣一個生活安穩的小鎮姑娘來說,所謂的流浪,或者說追求完滿的人生,是否其實只是另一種人生場景復制品——這當然暴露了某種人生經驗與想象的匱乏。而電影在前半部分描繪李安生的流浪生活時,是以信件的方式呈現的——依舊是碎片化與段落化的方式。信件,帶有寫信人的修飾與收信人的想象,透露了兩位姑娘各自生活的虛構性。而在這個敘事段落中,李安生到酒吧打工,在航船上做服務生,很明顯被電影后文中林七月的流浪生活所復制。而李安生跟隨吉他手離開家鄉,帶有某種浪漫主義色彩。這讓人不禁想起安妮寶貝小說原文中的句子:“在學校里,安生是個讓老師頭疼的孩子。言辭尖銳,桀驁不馴,常常因為和老師搶白而被逐出教室。少年的安生獨自坐在教室外的空地上。陽光灑在她倔強的臉上。”(2)或許不管是林七月還是安妮寶貝,她們都未曾真正接觸過李安生這樣的孩子,而只能通過“讓老師頭疼”“言辭尖銳”“桀驁不馴”一類的形容詞去想象她們的別樣人生,這就不難理解為何電影對于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段落化想象呈現。
無論是小說還是電影故事結局中,七月都因為難產死去,這似乎是敘事者的一種自我訓誡與安慰:循規蹈矩是最安全的做法;又或者說是某種憂傷:一場無法踐行的流浪,一種無法實現的別樣人生。用無病呻吟來形容似乎不大恰當,而只能說是一種中產的想象和憂傷。
四、書影互動:中產合謀
作為電影監制,陳可辛直言選擇《七月與安生》是出于其作為熱門ip的考慮,而對于一直被同行和媒體賦予的“中產品味”標簽,他說:“我們生活好了,我們要關心一些弱勢人物,對社會的問題會有更深一層的了解,應該去講對人生的一些命題。但是這個也是中產才會有的一種感悟......其實我永遠沒有賈樟柯的電影一樣,我沒有站在那個水深火熱的角度去拍。我的電影還是站在隔岸去看水深火熱的人,去講他們的故事,而不是我個人去站在水深火熱的角度。”(3)電影在2016年中秋檔上映,最終票房破億。
小說作者,安妮寶貝,早年通過網絡寫作成名,2014年更改筆名為“慶山”。在她每本書的序里一再強調她關注的是“靈魂”,“人性的虛無、絕望”等,但其作品效果似乎并未達成其寫作理想。鄭國慶曾將安妮寶貝劃分為“中產文類”,希望以此來發展出一種新的批評模式,以便對這類文學品類的性質、價值給予適當的定位與評價。在他看來,安妮寶貝的作品喜歡用消費文化為人物塑造理想人生,通過大量的消費符號堆積完成現代都市人的身份構建與自證,教會人們適應新的生活方式。不僅奢侈品牌象征著某種精致生活,高雅文化也被包裝成商品供人消費而非培養——重要的不是讀了什么,而是這些文化符碼像證書一樣證明了他們的品味,他們鐘愛這種面子工程,以此來完成中產對無法企及的上層社會的模仿和想象。在鮑德里亞看來,這種具有表面區分度的消費行為更像某種“絕望的修辭”,因為它源于一種對可能性極小的社會階層變動的妥協,而只能通過擁有物品來完成自己的身份想象。筆者看來,結合鮑德里亞的說法,這種產生向上的期望與失落的中間位置,同時使得他們在向下標榜時產生一種對過于安穩甚至被固化的生活狀態的叛逆。也正如保羅·福塞爾在《格調》中描述的那樣:“過去好多蠢話講的是勞動階級的痛苦。我自己并不為貧民階層感到難過......貧民階層的痛苦是身體上的,可他并不勞動時是個自由人。但在每一座灰磚小盒子里,總有那么些可憐蟲,從來就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只除了蒙頭大睡的時候。”(4)正如筆者在上文所述,無論是小說和電影作品中對李安生這一類“桀驁不馴”人物的想象,還是故事最后林七月的死亡,都仿佛是電影中林七月的一句“我覺得自己是個無趣的人,我覺得很難過”的回聲,透露著中產們的憂傷與隨之而來的自我緩解。
不可否認,《七月與安生》獲得了不小的商業成功,這得益于安妮寶貝作為熱門ip對潛在消費者的爭取與引導——中產消費者與電影制作者對電影商業性的認識。對于分別參與小說與電影創作的安妮寶貝與陳可辛來說,這是一次成功的中產合謀,也是“中產趣味”借電影媒介贏得觀眾的成功嘗試。然而,正如戴錦華談到:“如果說,整個90年代,大眾文化不斷在構造和呼喚著中產階級的蒞臨,那么,網絡無疑已成為它的最佳載體——這多少是筆者的一份失落、甚至絕望,我曾預期它成為一處公共空間,成為一處弱勢者間或發言的領域。安妮寶貝的寫作,不僅在顯影著這樣一個階層——如果尚不是階級的現實,而且拓展或延伸著某種都市知識女性書寫的線索。”(5)這類“隔絕了底層社會的利益代言角色的、與今天的商業文化達成了利益默契的、充滿消費性與商業動機的”(6)的中產趣味是值得警惕的。
注釋:
《<七月與安生>:對閨蜜間微妙關系的完美詮釋》,http://ent.qq.com/a/20160914/013789.htm.2018年10月24日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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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可辛聊了<喜歡你><七月與安生>,以及被“小鎮青年口味”綁架的市場》,http://tech.ifeng.com/a/20170502/44581530_0.shtml.2018年10月24日訪問
趙勇主編.《大眾文化理論新編》.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278
戴錦華《世紀末的華麗》,http://www.chinavalue.net/General/Article/2005-9-30/132727.html.2018年10月24日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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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月與安生>:對閨蜜間微妙關系的完美詮釋》[OL].騰訊娛樂網.
[12]陳可辛聊了《喜歡你》和《七月與安生》,以及被“小鎮青年口味”綁架的市場[OL].好奇心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