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細處“思入”：兼評嗜書文兩則

項振中

許明亮《書癡》與范曄《高鳳流麥》，這兩篇文章，一文一白，或多人匯集，或一人一事，就篇幅言，都屬于短小精悍型。閱讀需要專業(yè)的敏銳力，更需要耐得住寂寞的精思：小小字眼里有大大乾坤。本文分別從一字穿針與虛詞研讀走進文本。

一、一字穿針研讀《書癡》

清代張潮說：“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明代張岱甚至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用這兩句話來解釋標題里的“癡”之意，非常妥帖。本文結(jié)構(gòu)緊湊，層次分明，全文有“醉書”、“猜書”、“抄書”、“吃書”與“救書”五個二級標題。以“癡”字通解全篇，可以綱舉目張。當然，研讀二級標題，是撬開每一段內(nèi)涵的金鑰匙。

（一）醉書：入迷疾速

“醉”常指飲酒過量而導(dǎo)致神志不清，其重點是“過量”。而聞一多的“醉”并不需要長期過量浸泡在書海里，而是一看就“醉”，足見其對書籍沉迷之深、入迷之快。古代常以這三件事為人生三大幸事：洞房花燭夜;他鄉(xiāng)遇故知;金榜題名時。本段以聞一多結(jié)婚當日手捧書入迷卻不知迎親花轎已到、登門賀喜的親朋已至為例，表現(xiàn)其對書之癡迷程度極深，不可謂不“癡”！

（二）猜書：讀書竅門

華羅庚的“猜書”，是他獨有的看家本領(lǐng)，足見其思維縝密，且思考力與想象力極強，是真正的讀書人，而不是被書讀，不將自己淪為書的奴隸。用“猜書法”來讀一本文學(xué)作品，或許常人還可一試，但華羅庚作為數(shù)學(xué)家能用“猜書法”讀一部關(guān)乎數(shù)學(xué)的專業(yè)性著作，這絕非常人所能為，“猜書法”實則需對具有一定功底的人才行得通。這種令常人目瞪口呆、望塵莫及的猜書法，也是其“書癡”之典型特征。

（三）抄書：酷愛藏書

侯寶林為提升自己的業(yè)務(wù)水平，在寒冬里，不惜頂狂風(fēng)冒大雪，一連18天跑到圖書館去硬生生把一部十多萬字的書抄錄完畢。這種狠下心用苦功的“笨”方法，足見其對自己所從事事業(yè)的一片赤忱與滿腔熱情，而抄錄十多萬字的書籍更是精神可嘉。這種對好書的渴慕之心，是日后藝術(shù)水平爐火純青的墊腳石。用最笨的方法，把最笨的功夫發(fā)揮到極致，也不可謂不“癡”！

（四）吃書：精讀典范

張廣厚對于經(jīng)典論文的反復(fù)研讀與揣摩，這種精讀的精神非常令人可敬，尤其在人心浮躁的當下。一篇20多頁的論文，反反復(fù)復(fù)可以念半年多，大多古人“讀書百遍”之傳承。其行為是“好書不厭百回讀”的最好證明，當然，話也要說回來，不是誰見了好書都會百回讀，這得需要對好書的揀擇眼力，對書中奧義的精思熟慮，需要閱讀者對經(jīng)典有足夠的信心，需要耐得住寂寞，屁股坐得住板凳。這種滿懷虔敬之心一讀再讀，也不可謂不“癡”！

（五）救書：嗜書如命

世界文豪高爾基救書的故事更是將“書癡”形象推至極點。房間失火，換作常人，本應(yīng)趕緊逃命，他卻為救書險些喪命。文末引高爾基的話，“書籍一面啟示著我的智慧和心靈，一面幫助我在一片爛泥塘里站了起來，如果不是書籍的話，我就沉沒在這片泥潭里，我就要被愚蠢和下流淹死。”高爾基將書籍視為智慧與高雅的化身，視為療救愚蠢和下流的良藥，所以，當火宅發(fā)生時，他毅然要拼命搶書而不顧及自己的性命。用高爾基的事例與話語，形象說明讀書能有效提升我們的精神品味，讀書之意義甚至高于我們的身家性命。

全文緊扣文題“書癡”，選取典型人物的典型事例，并引名人名言，說明讀書使人精神富足，文章感染力強。

二、一個虛詞研讀《高鳳流麥》

這是一篇文言小短文，筆者簡單從一虛詞“而”切入作研讀。先摘錄文中帶虛詞“而”的兩句話：

少為書生，家以農(nóng)畝為業(yè)，而專精誦讀，晝夜不息。

妻嘗之田，曝麥于庭，令鳳護雞。時天暴雨，而鳳持竿誦經(jīng)，不覺潦水流麥。妻還怪問，鳳方悟之。

“家以農(nóng)畝為業(yè)”，可見是典型的農(nóng)耕家庭，而非所謂的書香門第。家以農(nóng)畝為業(yè)，卻（虛詞“而”的意思）一心精于讀書，且晝夜不停。高鳳勤勉好學(xué)形象，透過虛詞“而”左右兩邊的內(nèi)容對比，讀者心領(lǐng)神會。但是，細一想似又有不妥，按常理，家以農(nóng)畝為業(yè)，高鳳作為家中的男丁，怎可晝夜不停誦讀書籍，不問家中事務(wù)與農(nóng)畝之事呢？這是否有夸大之嫌疑？讀者可以細思。但不管怎樣，好讀書之形象是不容置疑的。

有一次，妻子去田間干活，要求高鳳看住曬在庭院里的麥子，以免被雞偷食。誰料，天氣變臉神速，天空突然降雨，地面上瞬時積起了水流，將曬在庭院的麥子一并沖走，但是高鳳卻一無所知，依然讀書入迷，手持的竹竿既沒看住雞，也沒看住雨水沖麥。一直到妻子回家責(zé)怪，他才恍然大悟。讀者可以想想，倘若是小雨，雨水有可能沖走麥子嗎？需要有沖走麥子的力道，那雨至少要下得多大呢？這么大的雨傾盆而下，他尚且發(fā)現(xiàn)不了。雞來偷啄麥子，他豈有發(fā)現(xiàn)的可能性？想必更是不可能。一個虛詞“而”，形成了極大的故事戲劇性，粗看，像是一出無聲的黑白搞笑默劇，里頭有一位名叫“高鳳”的主角，令人捧腹不已。因為高鳳有點古人說的“書呆子”的樣子，但是這種“傻”與“呆”又何嘗不是“書癡”的特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