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筠
【摘要】 伊秉綬的隸書個性鮮明,具有強烈的藝術(shù)風(fēng)格和感染力。相比于金冬心書法的荒率支離、鄧石如書法的豪邁勇猛,伊秉綬的隸書呈現(xiàn)出一種對“中和”之美的主動追求。其隸書中的代表作實已達大順之境。
【關(guān)鍵詞】 伊秉綬;隸書;“中和”之美
[中圖分類號]J29 [文獻標(biāo)識碼]A
伊秉綬的隸書個性鮮明,具有強烈的藝術(shù)風(fēng)格和感染力。王冬齡先生對其極為推重:“伊秉綬(墨卿)的隸書端莊大方,寬博俊偉,秀韻天成,具有一種華貴雍容的氣度。……墨卿的隸書與魯公的楷書一樣,氣度恢弘,洞達高邈,非其胸次,不能臻此。墨卿可謂隸中之魯公矣!”[1]42、44同時,他還把伊秉綬與同時期的鄧石如、金農(nóng)做了對比:
伊秉綬隸書端莊富麗,有廟堂之象,正氣浩然之概;金冬心不衫不履,有山林氣息,存天真野逸之氣;鄧頑伯激楚蒼涼,筆力千鈞,具陽剛之美。他們?nèi)硕加腥肽救值墓αΓ鹿P沉著痛快。所不同的是:伊以中鋒為主,金是側(cè)鋒為多,而鄧則中側(cè)并用。伊用圓筆,金作方筆,鄧則方圓并舉,方中寓圓。所謂法不同而道同,各有造詣,難分軒輊。[1]15、16
相比于金冬心書法的荒率支離、鄧石如書法的豪邁勇猛,伊秉綬的隸書呈現(xiàn)出一種對“中和”之美的主動追求。其隸書中的代表作,如《變化氣質(zhì) 陶冶性靈》四言聯(lián)[2]74、《翰墨因緣舊 煙云供養(yǎng)宜》五言聯(lián)[3]23、《巍峨拔嵩華 蕭散在琴尊》五言聯(lián)[3]35、《節(jié)錄山濤、魏舒、劉毅、崔洪四傳》[4]、《葉廷勛墓表》[3]136等,實已達大順之境。下面試加以具體分析:
(一)濃墨中鋒,以實馭虛
伊秉綬的書法、特別是其隸書,遠觀總是呈現(xiàn)筆酣墨飽,墨氣淋漓的視覺效果。這得益于其對筆墨超強的駕馭能力。伊秉綬多用濃墨,尤其是寫在蠟箋一類的紙上時,更是黑濃如漆。若是生宣,有時會濃淡適宜,略有滲化,顯得渾厚古樸。無論濃墨、淡墨,伊秉綬都能以筆攝之,出以中鋒。伊秉綬對中鋒的運用可以說是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一般來說,純用中鋒會顯得呆板一些。但在伊秉綬的筆下,以中鋒所寫出的線條渾厚蒼茫,恣肆老辣,可謂實之極而返虛,不粘不滯,清空高邈。
(二)矛盾沖突,歸于和諧
伊秉綬的隸書,極為講究藝術(shù)手法的處理。他曾在信中傳授作書的“秘訣”給其子念曾:“方正、奇肆、恣縱、更易、減省、虛實、肥瘦,毫端變幻,出乎腕下,應(yīng)和凝神造意,莫可忘拙。”[5]14各種各樣的對立因素同時出現(xiàn)在作品中,但都能服從作者的調(diào)遣,其最終效果是其中的矛盾看似一觸即發(fā),卻仍能歸于和諧。如其對于隸書結(jié)構(gòu)的處理,穿插、伸縮、避讓、大小、參差、粗細、長短,無不竭盡所能,而遠觀則若天然所成,不露安排痕跡。其對作品整體章法的處理也類似,如《愛日吟廬》[2]112《退一步齋》[2]151匾額,《世家傳舊史 盛業(yè)繼前修》[2]69對聯(lián)等。
(三)大巧若拙,正氣浩然
伊秉綬有題畫詩,起首兩句為“論詩可參禪,作書可通畫”(1)。“作書可通畫”即參考畫理來作書,擺脫了文字上附著的實用功能的束縛,從藝術(shù)的角度去調(diào)動一切可以調(diào)動的創(chuàng)作手法來進行書寫。“方正、奇肆、恣縱、更易、減省、虛實、肥瘦”等等,皆可拿來進行運用。如此運用,卻呈現(xiàn)出大巧若拙的效果,又因拙而生古意,真乃藏精明于拙樸之中。伊秉綬的隸書外觀拙樸無華,而氣象有如大河落日,泰岱巍巍,高曠雄渾,正氣浩浩。其形成原因,既來自于其中鋒鋪毫的用筆、方正的字形結(jié)構(gòu)、化顏楷入隸書等,更是其一生沉浸程朱理學(xué),持敬躬行,“養(yǎng)吾浩然之氣”所涵養(yǎng)出來的道德人格在書法上的折射。
(四)敬心靜氣,平正中和
理學(xué)家極為重視養(yǎng)氣靜心,伊秉綬曾書寫朱子“半日靜坐,半日讀書”一語[2]55。其程朱理學(xué)修養(yǎng),書卷涵詠之氣,最終反映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上。“敬心靜氣”是伊秉綬的程朱理學(xué)修養(yǎng),“平正”是其書法的表象。正如孫過庭在《書譜》中所云,是險絕之后的“復(fù)歸平正”。平正的外表下面,隱藏著無盡的險絕。所以伊秉綬隸書,遠看平淡無奇,若無變化,近看變化多端,細品韻味無窮。韻味無窮的原因,是伊秉綬對于“中和”這一儒家最高境界的不懈追求。其結(jié)果,終至于大順。
“中和”之美,無疑是有著程朱理學(xué)背景的伊秉綬的主動追求。伊秉綬的老師陰承方在《送伊墨卿會試序》中,勉勵伊秉綬:“學(xué),所以學(xué)為圣賢也。圣賢之學(xué),在于主敬窮理以致其中和焉。”[6]2570從伊秉綬的人生和藝術(shù)兩方面來看,伊秉綬對于“中和”的追求是積極的。“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7]23這是儒家對中和的認(rèn)識。其在書法中的表現(xiàn),在明代項穆的《書法雅言》中有相關(guān)表述:
圓而且方,方而復(fù)圓,正能含奇,奇不失正,會于中和,斯為美善。中也者,無過不及是也。和也者,無乖無戾是也。然中固不可廢和,和亦不可離中,如禮節(jié)樂和,本然之體也。[8]279
章祖安先生在《書法中和美層次剖析》一文中,具體地把中和美由低到高分為三個層次:平和、偏勝、大順。[9]其中論大順云:
中和美之最高層次不在和諧或偏勝,而在雙強,即對立面雙方各反向強化,又相互滲透,相磨相蕩,相犯相懲,相生相克,相反相成。其美之高度隨反向強化而又相互滲透的程度遞進。[9]281
對立面反向強化后,中間地帶特別廣闊,美之容量也就特大,但中間地帶絕非真空地帶,而必須有實在之容納。也就是必須有互相滲透之豐富內(nèi)容填塞其間,“填塞處境愈遼闊”,相反兩級正是賴此豐富之存在方得以聯(lián)接一起。[9]283、284蓋正通曰順,正反皆通,方稱大順。[9]286
觀伊秉綬之隸書,“開卷之初,猶高人君子之遠來,遙而望之,標(biāo)格威儀,清秀端偉,飄飖若神仙,魁梧若尊貴矣。及其入門,近而察之,氣體充和,容止雍穆,厚德若虛愚,威重如山岳矣。迨其在席,器宇恢乎有容,辭氣溢然傾聽。挫之不怒,惕之不驚,誘之不移,陵之不屈,道氣德輝,藹然服眾,令人鄙吝自消矣”[8]268。此非大順之境乎?
(本文部分來自于作者的中國美術(shù)學(xué)院博士學(xué)位論文)
注釋:
(1)伊秉綬題《贈梧門山水》五言詩,筆者據(jù)墨跡釋文、句讀,見《默庵集錦:伊秉綬書畫集》,第88頁。
參考文獻:
[1]王冬齡.清代隸書要論[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3.
[2]默庵集錦:伊秉綬書畫集[G].臺北:惠風(fēng)堂,2005.
[3]伊秉綬.伊秉綬法書大觀[M].福州:海潮攝影藝術(shù)出版社,2009.
[4]國外所藏書法精品叢書:清伊秉綬墨跡精選[G].上海:上海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1992.
[5]章友芝.伊秉綬的書法[J].香港《書譜》,1983(2).
[6]陰承方.送伊墨卿會試序[M]//徐世昌.清儒學(xué)案.北京:中華書局,2008.
[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8]項穆.書法雅言[M]//崔爾平.明清書論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
[9]章祖安.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中國書法藝術(shù)[M].沈陽:遼寧美術(shù)出版社,2003.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