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買用不起的東西

艾小羊

過地鐵安檢，一個女孩拿了一只中號的Fendi peekaboo。工作人員讓她過安檢，她不干，怕磨壞了。兩人僵持不下，只好手持金屬探測器幫她過包。“別挨我的包。”她喊。

我小時候，聽我媽說過一句話，買得起，用不起。當時大家經濟都不寬裕，鄰居買了臺很好的電冰箱，平時不舍得往里面放太多東西，家人外出，哪怕只有兩三天，也要把冰箱清空斷電，少量東西暫時寄放在我家冰箱里。結果他家的冰箱外表還嶄新就壞掉了，我家的那臺雜牌冰箱常年塞得滿滿的，卻用足了十年。

母親感嘆，東西買了就是用的，不要買那些你舍不得用的東西，你不舍得，就是用不起。

這句話深深影響了我的消費觀。幾年前的一個下午，我在香港的朋友家做客。她奶奶八十多歲，泡茶給我們喝，拿的是以前宮里用過的瓷器。那杯茶我端在口邊，手是抖的。總怕自己手殘，給人家摔了。奶奶笑著說：“茶器就是用來喝茶的，不能用算什么茶器。”

她從柜里拿出一只做工精美、形狀奇怪的茶杯，說這是兒子從景德鎮陶藝大師手里買的。“美是美，但沒用，唇感很差，根本不能叫茶杯。茶杯是用來喝茶的呀，就像衣服是用來穿的，花瓶是用來插花的，這才是生活，其他的都是行為藝術。行為藝術你懂伐？”

我們忍不住大笑，北回歸線以南潮熱的空氣忽然變得沒那么濃稠了。再端起茶杯，也沒了忐忑，安心地品味它杯口恰到好處的弧度與圓潤舒適的唇感。

那個下午，被作為一個重要的人生時刻，收錄在我的個人編年史中。

除去極少數為觀賞而存在的物品，大多數東西的價值，都在于它的使用，使用感覺不好，也是一種用不起，說明與你的價值取向、生活習慣不合。

一個朋友的姑媽，在市郊買了別墅。丈夫兒子都在外地工作，就總是央求親戚朋友去陪住，親戚朋友也不堪其擾。

有一次輪到我朋友陪住，我拉她多聊了半個小時天。第二天她跟我說，昨晚回到市郊的別墅，天已經黑了，她姑媽害怕，緊緊抱著狗坐在狗屋門口等她。

“大多數中國人熱鬧慣了，買了別墅住不起，不是錢不夠，是心理建設、興趣愛好都跟不上。”朋友邊說邊搖頭。

任何東西，明碼實價的時候，只是商品，有價格沒生命。只有我們穿過、用過，才慢慢有了歲月的痕跡和因我們的生活習慣而留下來的特殊氣息。這時候，它成了我們的一部分，它的生命與風格是使用它的人賦予的。

我看過張愛玲遺物展，無論手稿還是衣服，都打理得認認真真，一絲不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幾頂假發，款式相似卻有細微的區別，這很張愛玲。

她的晚年，在旁人眼里是孤清寂寞，但只要你看了她的那些衣服、假發、泳鏡，你就明白世間的幸福并非只有兒孫繞膝這一種，還有一種幸福叫你與喜歡的一切在一起。

你是什么樣的人，你用過的東西最清楚。在不斷的使用中，一件物品越來越像我們自己。你為物品負責的最好辦法是好好去使用。當你以這樣的態度挑選，你的眼界自然高了，不容易沖動消費，也不容易被潮流左右。

有一天，你活成了自己，與那些你精心挑選、狠狠使用的東西一起，組成了一個富饒美好、參差多態的星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