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為朝鮮唱贊歌

吳傲寒

偌大的表演廳里燈光搖曳，銀幕上播放著朝鮮國家宣傳片。

隨著音樂奏響，身穿白色短裙，頭戴白色貝雷帽的幾名女性走上舞臺，演唱了朝鮮經典曲目《向著未來奔跑》。

臺下，不少觀眾穿著朝鮮軍裝，胸前佩戴著朝鮮前兩任最高領導人金日成、金正日的胸章;還有些觀眾身穿印著朝鮮國旗的黑色T恤，上面分別用韓文與英文寫著“相會平壤”。他們揮舞著手中的熒光棒，時不時地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與掌聲。

這是一場發生在日本東京市區的狂歡，在舞臺上表演的不是朝鮮著名的牡丹峰樂團，而是2017年3月在日本出道的朝鮮風女團“先軍女孩”。

“先軍女孩”的世界

“先軍女孩是一個脫離政治意圖，純粹對朝鮮文化感興趣的聯合賬號。”“先軍女孩”的官方推特賬號上，放著這樣的一句介紹。

據其隊長Chunhun（化名）介紹，“先軍女孩”成立之初共有6名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在這其中，只有Chunhun自己上臺不帶口罩，而是用標志性的咧嘴微笑示人。

Chunhun稱自己是一名來自神奈川縣的自由插畫師。建立“先軍女孩”則可以追溯到2013年，當時還是大學生的Chunhun進入一家研究朝鮮問題的網站實習。因為工作關系，她開始接觸到一些朝鮮的宣傳海報，“畫中蘊含的美感，畫家嫻熟的技術以及對花枝等細節的精致處理”，全令修讀藝術的她驚詫不已。

第二年，Chunhun接受朝鮮新聞網站“每日朝鮮日本”（Daily NK Japan）主編高英起的邀請，專程去參加了一次朝鮮愛好者的聚會。“每日朝鮮”是一份在線報刊，總部設在韓國首爾，法新社曾稱其主要由“脫北者”經營，通過在朝鮮的網絡和線人定期報告在朝鮮發生的新聞。

也許就是那次經歷改變了Chunhun的身份，她在接受《北陸中日新聞》采訪時說：“第一個‘先軍女孩就是在那時誕生的”。

從此，Chunhun不僅經常隨高英起四處參加講座和簽售活動，還開始在推特上營銷自己，逐步在網絡上收獲了五千多名粉絲，儼然已成為了朝鮮文化在日本的代言人。影響在線上線下同時擴散，朝鮮文化粉絲俱樂部便應運而生。

而2016年12月，Chunhun的臉書個人賬號“Lim Chunhun”上更新了一條狀態，顯示她已加入了“Daily NK Japan”工作，至今未再更改。

“她們的時尚就是畫眼角”

“許多日本女孩喜歡聽Taylor Swift和K-pop， 而我喜歡聽牡丹峰樂團，”Chunhun說：“就是這么簡單”。

每天早晨，她必聽牡丹峰樂團，歌聲越過了三八線，有“大元帥”陪伴在身邊，即使感覺再糟糕，她也有信心去“消滅一切敵人”。

不過，時至今日，Chunhun對朝鮮的興趣早就遠遠超出了海報，進而擴大到一切與朝鮮相關的東西。

她穿朝鮮傳統民族服裝，用從中國丹東紀念品商店買來的朝鮮化妝品，朝鮮官方報紙《勞動新聞》是她每天的必讀品，“每日朝鮮”是她經常瀏覽的網站。

作為隊長，Chunhun常常將“同志”們聚在一起，試用朝鮮化妝品，聽朝鮮音樂，一邊吃零食一邊聊泡菜，聊戀愛，聊八卦，聊所有女孩子都關心的話題。而在用作排練的書房中，墻上的金日成和金正日畫像似乎在日光照耀下微微閃光，Chunhun帶領團員們在兩位領袖的注視下進行日復一日的排練……

在接受《日本時報》的采訪時，Chunhun說她經常能在朝鮮的流行元素中找到許多日本的影子，比如朝鮮今天的流行音樂就是日本1980年代曾經流行過的旋律，牡丹峰樂團的一些歌曲“明顯是在模仿松田圣子（日本1980年代出道時流行女歌手，編者注）”。

雖然，她稱自己同其他許多日本人一樣，對朝鮮政界毫無好感，但“僅僅因為這個國家是朝鮮，就否定它的一切”在她看來是非常不理智的行為，“先軍女孩”想要向日本社會傳達的是：除了政權，朝鮮還有更為豐富的東西。

Chunhun去年三月去了朝鮮旅游，她發現那里的女人通常會把頭發緊緊束起來，不怎么化妝，可也會有一些大膽女孩堅持畫眼影，“她們的時尚就是畫眼角”;而朝鮮男人在她眼中，雖然“沒有男人的頭型與金秀賢（韓國著名影星，編者注）一樣”，但是“干凈利落的短發也會令人感覺不一樣的舒服”。

另一名“先軍女孩”是來自東京的23歲家庭主婦，她在去年也曾有過一次為期四天的朝鮮之旅。

和大多數日本人一樣，她曾經把那里看作是一個可怕而不穩定的地方，不過這次的親身經歷對她而言卻是“一次令人大開眼界的旅行”。盡管知道自己“只能看到朝鮮政府希望外國人看到的”，但她還是驚訝地發現“平壤要比想象中更加繁榮和清潔”。

一個細節令她記憶猶新，她稱，當一個士兵在檢查她的智能手機以確保沒有危害平壤的照片時，偶然翻出了她和丈夫的合照，他露出了一個非常可愛的笑容。“以往在電視中見到他們，都是一副冷酷無情的模樣，不過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他也是人。”

“反社會者”？

朝日兩國之間幾十年來橫亙的拉致問題一直懸而未決，朝核危機更僵持不下。這個被“迷霧”籠罩的國家，對于許多日本人既充滿著神秘又成為了仇恨的載體。

二戰后，因為各種原因留在日本的朝鮮人多達數十萬，他們長久以來飽受歧視，因而常常會自發集會要求受到公平對待;而日本右翼團體“不允許在日外國人特權市民會”又常常會與之針鋒相對，街頭對峙時有發生，一邊要求公平，另一邊卻讓他們“滾回老家去”。

而2017年，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下令的幾次核試和導彈試射，皆在日本造成了極大的震動。甚至，日本選出的年度漢字也是“北”——日媒普遍認為，這凸顯了民眾對朝鮮半島局勢的擔憂。

尤其是8月29日清晨6點6分左右，朝鮮發射的導彈飛過北海道上空，四分鐘后，日本全國瞬時警報系統“J-ALERT”向北海道、東北地區等12道縣發出了緊急避難通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隨后召開的記者會上表示對此“堅決不能容忍”。這一事件也在日本網絡上迅速發酵，金正恩成為眾矢之的，怒火蔓延中，由恐懼引發的對朝敵視情緒空前強烈。

很自然的，在歷史淵源與政治環境的雙重影響下，任何有關朝鮮的正面宣傳，都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2017年10月7日傍晚，朝鮮學校的師生走上街頭游行聲援祖國，卻在網絡上遭到了嘲笑與批評，有的媒體這樣報道他們：一聽說要被送回朝鮮，他們立刻嚇得屁滾尿流。

Chunhun對此也是“見得多了”，“團體剛成立的時候，我們收到過許多日本右翼的威脅，”Chunhun在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采訪的時候說道：“我的言行讓我在求職過程中困難重重。”

她們經常會被別人質疑“是不是在從事反社會行為，是不是脫北者或朝鮮的間諜”，更有甚者會公然發信息詛咒她們“摔死”或辱罵她們是“蟑螂”。

也有一些人對她們的行為表示支持，俱樂部中年齡最大的粉絲是一名37歲的在日朝鮮人，他對《北陸中日新聞》表示：“我非常反感朝鮮的政治，不過我認為兩國能夠通過文化和音樂達到溝通和理解”。

不過這些人畢竟是少數。

有意思的是，隨著國內針對“先軍女孩”輿論風波漸次平息，其自身的言論卻愈發激烈——社交媒體上，署名Chunhun的就有諸如“韓國就是帝國的傀儡”“希望朝鮮的鐵騎跨過漢江，將南方的高級餐廳踏碎成一片焦土”等。

在早先接受《日本時報》采訪的時候，Chunhun談到“先軍女孩”的日常聚會，坦言聊天過程中，話題總會不由自主地轉移到朝鮮政治上去。

而在《北陸中日新聞》發行“先軍女孩”采訪稿的當天，一位日本網友將報紙拍下并上傳到社交媒體上。在幾乎全是批評的評論區中，有條留言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們果真那么純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