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政論節目換代：“花錢買來的露臉機會”

張珺

主持人趙少康坐在臺中，“藍營”和“綠營”的幾位政治人物分坐兩側，間或幾個媒體人穿插在座，偶爾幾名知名專家游移其中;就某一議題，幾位嘉賓動輒傳出驚人“內幕”，不時也爭得臉紅脖子粗……

這是設立于臺灣聯利媒體（TVBS）新聞頻道的《少康戰情室》。如今，這檔首播于2014年的政論節目收視率再度高企，幾次成為同時段政論節目第一。

不過，如果說早年間的臺灣政論節目曾經算得上是重要訊息和政治八卦的總來源，是監督、審視臺灣政壇的“風向標”的話，如今，隨著大小選舉頻頻，就像“藍綠”政客在臺上“劃江而治”、爭論不休一樣，政論節目不僅“有藍有綠”，還逐漸成為政治人物的必搶之地。

“立委”變名嘴

“臺北人不喜歡走上街頭，臺北人喜歡窩在家里看政論節目。”幾年前，一場造勢晚會上，蔡英文曾公開抱怨。

所謂“政論節目”，顧名思義，便是主持人與受邀嘉賓一起評論政治事件、臧否政治人物。一段時間內，臺灣的政論節目算得上是世界級的“政治奇跡”，甚至有外媒稱，臺灣民眾對政治有“舉世罕見的熱情”，對政論節目更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股“熱情”始于1993年。

當時，趙少康是臺灣的政壇明星，為了次年的首次臺北市長直選，他與民進黨籍的陳水扁在電視上公開辯論，使得政治領域熱潮滾滾，民眾對政治的關注被“炒”到了最高點，政治取代了棒球、股市，成為真正的“全民運動”。

借著這股熱情，剛剛誕生的臺灣政論節目紅極一時，成為民眾追捧的對象。政治人物對政論節目中的評價也是極為重視，馬英九的外號之一“馬更正”便是因被政論節目批評，他來函稱“有錯必改”而來。

政論節目的這股熱潮雖然也有暫時冷卻的時期，但始終沒有“過氣”。如今，每天中午到晚上的十二個小時內，臺灣幾大新聞臺有十數個政論節目輪流播放，收視率比起新聞節目、甚至是一些電視劇都要高出不少。而且，隨著網絡的興起，一些網站投資的政論節目也在狂吸流量。

具體在一檔政論節目中，嘉賓的話語顯得十分重要。

早年間，嘉賓多是媒體人或專業評論員，他們參加政治節目，侃侃而談，逐漸成為“名嘴”。據了解，一場節目的出場費用從3000元（新臺幣，下同）起算，當重大議題頻現時，有些“勤快”的名嘴月收入高達50到60萬，不僅高于臺北市長，甚至可以與臺灣地區領導人比肩。

甚至，有媒體人透露，某些“閣員”準備辭職前都要先“放料”給名嘴，在政論節目“試試水溫”。這不僅讓嘉賓發言有了“爆點”，也逐漸練成了他們情緒強烈、講話帶“梗”的風格。

可這些年來，各個政論節目請來的嘉賓，慢慢從普通媒體人變成政治事件當事人，政客也從找人“放料”到親口曝料。

時代力量黨“立委”徐永明稱“政論節目是相當好的發聲場地”。民進黨“立委”黃偉哲也認為，參加政論節目可以理性地去辯論政策。

不過，這些追求“理性”想要“發聲”的政客還要經過電視節目的“培訓”一關。

據前親民黨籍“立委”張碩文透露，有些節目，制作單位會先與政客排練、順稿，“如果表現出不想配合演出，主持人索性就不問你，甚至把你列入‘拒絕往來戶。”張碩文稱他曾看到制作人不滿某“立委”發言，要主持人趁這名“立委”吞口水時，改問他人。

而國民黨籍“立委”陳學圣也稱，某節目制作人告訴他，每當他發言，收視率就下滑，“他們說我講話要再激情一點。”但陳學圣拒絕配合，該節目再也沒找過他。

政客花錢買曝光

“‘演得好、口才棒、夠激情，有的政治人物一期的通告費便能上萬。”有臺灣政論節目制作人透露。

正是因此，如今的政論節目已經逐漸成為某些“立委”的天下，可謂“立委通告咖，轉來轉去還是他”，媒體人、專家學者都要靠邊站。

而且，隨著臺灣大大小小選舉不斷，有些新生政客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投入成本“買曝光”。

據臺北一位資深政論節目制作人稱，確實有不少政客搶著走上電視屏幕，“有的人想靠‘人情置入，有的人想直接‘付費置入。”該制作者向本刊透露，所謂“人情置入”就是疏通人脈，直接聯系電視臺高層“拼關系進來”，而“付費置入”便是以參加一次節目2至5萬元的價格，以求和名嘴同臺沾光。

“說穿了就是花錢買來的露臉機會。”一臺灣資深媒體人稱，這些政客多是有心參與選舉，他們出現在政論節目中，并不見得有多會講，觀點有多精辟，“透過電視節目宣傳提高選民辨識度，遠比平日到基層跑攤拉票要快得多，或許還能對形象產生加乘作用。”

甚至，一些政治公關公司還推出方案，讓數個線上節目的選舉新人綁在一起，做“量販式銷售”，讓大家一起分擔上政論節目的開銷及次數。

如果說美國政客善于利用游走于政府和智庫間的“旋轉門機制”，那么對臺灣政客而言，“旋轉門”的另一個入口便是政論節目。

“要有支持度，必須先有知名度，參與政論節目是有志從政者的最佳曝光平臺和跳板之一。”首次成為“立委”的時代力量黨團總召集人徐永明毫不避諱此前頻繁參與政論節目給他帶來的幫助。

他還有自己的“套路”，比如，“在節目中拋出具爭議性議題，吸引媒體報道，才能加深民眾的印象。”他說。

也有不少人是在敗選之后，投身媒體，試圖借此“保鮮”，“混個臉熟”，積累能量尋求再起。國民黨籍前“立委”、曾任洪秀柱團隊總干事的吳育仁表示，目前已與部分節目進行接觸，即將回到熒光幕;另一位國民黨前“立委”吳育升也說，未從政前曾有過媒體背景，都是熟悉的舞臺，不排除轉戰媒體圈，都是選項之一。

而且，不少政客還做起了主持。

比如，民進黨“立委”徐國勇在2008年連任失利后，轉型做政論節目主持人，保持曝光率，最終再度回鍋擔任“立委”。

馬英九時期的“總統府”副秘書長、發言人羅智強在卸任后曾主持政論節目《2100黑白相對論》，但收視率不佳終被《少康戰情室》代替，他轉而做了線上政論節目“羅室長戰風向”，并曾稱要參選臺北市長，其“羅室長”之名也取其諧音。而同樣要選臺北市長的前“行政院”發言人、國民黨籍“立委”鄭麗文也已開創網絡節目“話龍點睛”數載，早早“布局”。

除此之外，臺北市議員何志偉、馬英九前發言人徐巧芯、時代力量發言人吳崢、社會民主黨發言人苗博雅和新黨新星侯漢廷等人都紛紛操辦起網絡節目，且幾個人都已公開宣布力拼2018年的縣市議員選舉。

節目也分“藍綠”

不過，政治人物想做政論節目，還是要接受黨內的“訓誡”。

國民黨前“立委”羅淑蕾曾經在一檔“親綠”節目中批評國民黨黨中央，時任國民黨秘書長金溥聰找她“懇談”，“我善意提醒她謹言慎行，勿讓‘綠媒見縫插針。”金溥聰曾對媒體解釋。

另據民進黨一內部人士透露，2007年，陳水扁“執政”末期爆發機要費等弊案，政論節目上一片“批扁”聲浪，民進黨籍政治人物在政論節目被圍剿，無從為黨辯護。當時，“立法院”民進黨團下禁令，不準黨籍“立委”上“親藍”電視臺，這條禁令直到2012年才被解除。

除了政治人物上節目要考慮“藍綠”之外，電視臺也有“藍綠之爭”。

2014年，臺灣社會運動風起云涌，國民黨內又遭逢馬王政爭等內斗，批評國民黨的“親綠”電視節目一時成為“贏家”，“挺藍”的TVBS《少康戰情室》、中天《新聞深喉嚨》，收視率則低到常連前八十名都排不上。

而在2016年蔡英文上臺后，因政績不佳，民調支持度節節滑落，原本高收視率的“親綠”政論節目一時不知何去何從，按照原本的火力必然會得罪蔡英文和民進黨，這些節目如今面臨無話題“可批”的窘況。“挺藍”的政論節目收視率則開始愈來愈好，《少康戰情室》和《新聞深喉嚨》近來屢進前十。另據透露，自2018年1月開始，又有新的“親藍”政論節目即將登場，此前并不愿開創政論節目的東森電視臺也將首次試水，不過不是找臺面上的政客、名嘴，而打算以將要投入選舉的新兵為“邀約對象”。

伴隨著2018年的縣市長與地方議員選舉，在這個政治熱季，一場新的“戰役”亦隨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