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

聽母親說，我說話很晚。這不是因為我缺乏這種能力——我在16個月大時就能用震耳欲聾的音量大叫“媽媽”，而是因為我有一個為我料理一切的哥哥。

雅各布比我大一歲半，他似乎很喜歡解讀我的手勢，并把我的需求翻譯給大人。他會保證我看到動畫，吃到麥片，也會把給我準備的所有泡沫飲料里的泡泡都弄出來。在我們位于南新澤西的一間公寓里，我們的玩具不多。但是我有個哥哥，而雅各布有個妹妹。

我最喜歡對雅各布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早上把他的眼皮拉開，這樣就不會錯過我醒著的人生中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或者我會用兩手壓他的臉，把他的臉頰壓到像棉花糖一樣，把他的眼睛擠成一條縫，這讓我哈哈大笑。安娜卻不支持這種粗暴的方式。安娜是我們的貓，毛色像是穿了一身舊的灰色燕尾服，它盡是鬼點子。

但它唯一聽從的就是我哥哥。他一坐下，它就會蜷縮在他身上。如果有人接近哥哥，它會第一個跳出來，毛發豎立并對闖入者咝咝叫著，把來者嚇退。我試過很多次擁抱哥哥，但害怕它的抓痕落到我的手臂上。然后，我明白了，至少在我長大之前，它和我，對雅各布一樣親近。但是，如果我不能通過擁抱和壓臉來愛我哥哥，我還可以找到別的方法。

兩歲之后，我經過了一個用哥哥的名字回答每一個問題的階段。今天感覺怎么樣？雅各布。午飯想吃什么？雅各布。名字是什么？雅各布。一個秋天的早上，我和媽媽一起站在門廊上，看見鹿在鄰居家花園里吃草。媽媽說：“看，瑪麗，那是只鹿。”而我回答道：“不，媽媽，那是雅各布。”

我7歲，雅各布8歲多的時候，父母離婚了。隨后，因為我父母都無法負擔兩個孩子的撫養費，于是哥哥和我被送到俄克拉荷馬，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這成了母親能養起我們兩個的唯一方法。

外公有一份福利不錯的穩定工作，外婆則是家庭主婦。在他們的房子里，總是有很多食物很多玩具，而且每個人都能有自己的臥室。

但是哥哥和外公外婆相處得不好，也許是因為哥哥習慣了當“一家之主”，也許是因為外公外婆不太理解男孩。

雅各布在11歲時，回到了新澤西。

一年后，外公外婆收養了我。我得到了精心照料，還接受了教育。我很放心，但是放心的背后，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傷——沒有人在我身邊把我的需求翻譯給大人們了，特別是我正需要哥哥的時候。

被收養的時候，我的姓被改成了外公外婆的——當然，我還可以選擇是否修改我的整個名字。考慮了好幾個月后，我決定保留我的名字，但是改掉了我的中間名，改成“安娜”。

因為，就像我幼時一樣，安娜和我，對雅各布一樣親近。

直到我上大學一年級，我才再次見到雅各布。當時我在紐約的一所私立大學學習文學，哥哥準備參軍。他在周末時開車來看望我，他的肩膀變寬了，但兩頰還是又寬又軟，微笑起來眼睛瞇成縫。那天，他離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教我一些自衛招式，這樣我就知道在必要的時候怎么“照顧”自己了。和他擁抱告別時，我下意識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臉。

過去的22年，自從哥哥離開，我改了名字，向別人介紹自己一直是“瑪麗·安娜·金”。沒人驚訝地眨眼，因為那正是我的名字。但我一直知道，在我說“我叫瑪麗·安娜·金”時，在深深的秘密層面，我說的是“我叫雅各布”。

張澤林摘自《時代青年·悅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