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的單車

李燕

1

“曉唯，你的單車又出故障了？”出了校門，王晨騎了一小段，發現好友張曉唯沒有跟上來，忙單腳踩在地上直起身來，回頭望去。果然他看見張曉唯已經把單車放倒在馬路旁的人行道上，正蹲下身在擺弄著什么。

邁開修長的腿用力一蹬，王晨騎到了張曉唯的身旁。下了車，他走過去關心地詢問：“怎么樣？好修嗎？”“沒事，是后輪的鏈條又掉了，上好就可以了。”張曉唯一邊解釋，一邊在路邊的香樟樹上掰了一根小樹枝。他用這根樹枝挑起鏈條，小心地掛上了兩個齒，然后旋轉車的踏腳，緩緩往前搖，慢慢地掛上了車鏈條。

“修好了，我們走吧?！睆垥晕▽⒌厣系臅鼡炱饋肀吃诩绨蛏?，把單車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實話，你修單車的手藝還真不錯?！蓖醭坑芍缘刭潎@。“我這也算是在游泳中學會了游泳。如果不會修，騎這車上學肯定三天都堅持不下來。”張曉唯說。

“那你以后如果要勤工儉學的話，就在街邊擺攤修單車好了?！蓖醭看笮χf?！班牛铱葱?。”張曉唯憨厚地笑著回答。兩個好朋友就這樣有說有笑地踩著單車徜徉在初夏的街道上。

正是梔子花盛開的季節，路旁的一叢叢梔子花林中綻放著朵朵潔白無瑕的花，散發出陣陣幽香?！昂孟闩?，咱們這兒最令人羨慕的就是這些梔子花林了?！蓖醭可钌畹匚艘豢跉飧锌馈！笆前?，這大概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了。”張曉唯附和著。

姑媽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王晨的人了，她雖然早已定居在大洋彼岸的舊金山，但是經常給王晨寄來玩具、衣服、書籍和各種日常生活用品。王晨現在騎的這輛蘋果綠的24速變速山地自行車，就是姑媽今年送給他的十二歲生日禮物，因為實在太新潮，當時在學校還引起了轟動。

“晨晨回來了？餓了吧，快洗洗手，餐桌上給你準備了蛋糕?！眿寢屢娡醭恳贿M門，就關心地問道。王晨卻敏感地覺察媽媽的語氣似乎有些生硬，他看了一眼媽媽，發現她的眼睛紅紅的，“您不舒服嗎？”王晨問道?！皼]有，剛才看電視劇有點感動而已。”媽媽邊說邊站起身到陽臺上收衣服去了。

媽媽三年前身體出了狀況就沒有繼續工作了，她一邊養病，一邊打理家里的日常。王晨的爸爸開了一間公司經常需要出差，平日就是他們母子倆相依為命。王晨吃著蛋糕，看著媽媽在陽臺上忙碌的身影，總覺得有些不安，卻說不上來是怎么回事。

這時，媽媽抱著一摞衣服走進來，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對王晨說：“晨晨，晚飯后，媽媽有事情和你說。”“嗯?！蓖醭看饝睦飬s浮起了一絲不安。

2

張曉唯一家住的還是老式的平房，這片平房所在地是整個城市最破舊的一處地方。

自從在建筑工地上摔斷了腰后，父親不能再參加重體力勞動，他就在巷子口擺了個賣雜貨的小攤位。張曉唯的媽媽則在一間家政公司當鐘點工。

張曉唯騎車到巷口前的那條街上時，他習慣性的下了車，又一次站在那家自行車商行的櫥窗前目不轉睛地看著玻璃后面的一輛單車。那是一輛寶石藍的普通山地車，兩個黑色的車輪在陽光下散發著橡膠特有的光澤。

張曉唯的要求不高，只要擁有一輛這樣的單車就足夠了，但即使這樣的單車也需要280多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輛山地自行車，閉上眼睛仿佛自己正騎著車穿行在街道上，手指撥動車鈴發出了一串清脆的響聲……

曉唯，你放學了？”在巷子口擺攤的父親一眼看到了不遠處自行車玻璃櫥窗前的兒子，大聲地招呼著。猛然聽到父親的召喚張曉唯立刻清醒了過來，他有些窘迫地忙推著自己的單車裝作若無其事地向父親走去。

“你媽媽就要下班了，我也收攤了，回家幫我做飯吧?！备赣H說。兒子懂事地點點頭，將手里的單車遞到父親手中，推起地上賣貨的小車，往家的方向走去。父親回頭又向著自行車商行的方向張望了一下，看著兒子高挑的身影，他滿懷歉意地皺了皺眉頭。

一家三口圍著飯桌吃飯，媽媽發現父子兩個好像都有心事，不是父親偷偷看看兒子，就是兒子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終于，張曉唯把筷子放在飯碗旁，低著頭遲疑地說：“爸，媽，那個，我的自行車今天又壞了。最近總是出毛病，實在是不好騎了。”

“曉唯，咱們家的情況你都知道，不是說買新車就能買的?！眿寢層行┘痹甑卣f。爸爸抬手示意媽媽不要再說下去，然后說：“爸爸知道那輛車的確很老舊了，你已經十二歲了，下學期就要上中學，是該買一輛新的單車。我看街口那家自行車商行里的就挺好，你喜歡嗎？”張曉唯又驚又喜地抬起頭看著爸爸，連連點頭。

“你怎么……”媽媽還想說什么，爸爸打斷她的話，繼續說：“家里的情況你也知道，所以希望你一起來承擔買車的費用，怎么樣？”“一起？怎么承擔呢？”張曉唯激動地問?！澳禽v車280多塊，爸爸媽媽出200塊，你自己攢80塊，可以嗎？”爸爸問?！昂冒?，我可以節省零花錢，還可以去撿酒瓶子和飲料瓶賣錢。而且……其實我手里已經攢了30塊了?！睆垥晕ㄈ滩蛔“炎约旱男∶孛苄孤读?。

“那就這么說定了，前提是不能影響你的學習，否則這個協議就失效了?！卑职趾吞@地說?！皼]問題，你們都別動，從今晚開始，我承包洗碗了?！睆垥晕ㄟ厰]起袖子邊整理起餐桌上的碗碟。

3

“什么？初中開始到美國舊金山去讀？”王晨聽到媽媽的話吃驚地站了起來。“這是你爸爸和姑媽的意思，他們希望你能拓寬眼界，提高英語水平?！眿寢屨f話像是在背書，這的確是王晨爸爸剛才電話里陳述的意見。

“如果我不想去呢，而且我走了您一個人怎么辦？”王晨問媽媽。“去吧，你都十二歲了，要聽話，這都是為了你好。媽媽是成年人你不要擔心。”媽媽耐心地勸道。說到這里王晨知道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他只有溫順地點頭說：“那……那好吧?！?/p>

張曉唯是被自己的夢笑醒的。他背著書包，騎著單車愉快地出了小巷，經過商行時沖里面那輛自行車招了招手，心里說：“耐心等等吧，我很快會接你回家的?！?/p>

“你爸媽同意給你買新車了？”王晨高興地問。“是啊，不過我也得自己攢錢呢，現在還差50多塊，快了。”張曉唯說。

“不過，你真的要去國外讀書？”張曉唯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好友。“是啊，下學期過去讀初中。”王晨有些傷感地說。“以后見面就難了?！睆垥晕▏@了口氣。

兩個男孩并肩坐在操場的臺階上，仰望著藍天上變幻莫測的朵朵白云，他們都陷入了沉默。

暑假就要到來了，同學們都有些興奮，經過這個假期，他們就要步入初中了。

“這段時間，我靠節省零花錢，放學后撿飲料瓶收集舊雜志舊報紙廢紙盒子賣，已經快攢齊那筆錢了，現在有70塊了，暑假我就能買到那輛車了?！睆垥晕ㄅd奮地對王晨說。

“同學們，咱們班里的楊曉慧同學家里不幸遭了火災，大家都為她獻一點愛心吧?！卑鄷n上班長劉濤發動同學們獻愛心，楊曉慧因為家里失火已經三天沒有來上學了。同學們紛紛走上講臺把錢投入一個紅色的紙盒子里。

張曉唯也上前去將一張攥得皺巴巴、濕漉漉的50塊紙幣鄭重地投了進去。

“你捐那么多錢，買車怎么辦？”王晨關心地問?！拔以俾龜€唄?！睆垥晕ㄝp聲說，他既像說給王晨聽，更像是在鼓勵自己。

放假的前兩天，接到鄉下外婆病重的消息，媽媽帶著張曉唯趕去看望，他們走得很急，天不亮就動身了。

幾天后回來，張曉唯和媽媽一進家門，爸爸就指著屋里一輛漂亮的蘋果綠變速自行車說：“這是前兩天王晨送來的，他還給你留了張字條。”

張曉唯展開那張字條，熟悉的筆跡映入了眼簾：“曉唯，當你看到這張字條，我已經到達了大洋的彼岸，很遺憾不能跟你當面告別。原本憧憬著我們一起讀中學上大學，看來是不可能了。把我的單車送給你吧，讓它陪著你去開拓美好的中學生活。友王晨?！?/p>

張曉唯撫摸著這輛既熟悉又陌生的漂亮單車，就像搭著王晨單薄的肩膀。在張曉唯的眼前浮現出王晨那陽光般燦爛的笑臉，還有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愉快的時光，淚水默默地流淌在他清秀的臉龐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