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俄羅斯+]+伊凡·亞歷克塞維奇·蒲寧+著+戴璁譯

夏天，森林繁茂的西部省份的一處莊園。

滂沱大雨下了一整天，雨水不斷敲打著屋頂上的木條。周圍一片黑暗，莊園的屋宅靜默著，顯得凄涼冷寂。蒼蠅停在天花板上睡著了。傾瀉而下的雨水交織成網，花園里濕透的樹木，順從地彎下了枝丫，露臺邊上的紅色花圃顯得格外鮮艷。花園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只鸛鳥不安地撲騰著，惹人注目。它現在被淋得又黑又瘦，站在巢邊，尾巴朝下收攏，羽毛松散地垂著。它的巢筑在一棵百年的老樺樹裸露的白枝丫分杈的地方。它怒不可遏，激動不安，上下翻飛，間或發出響亮而呆板的鳴叫，仿佛在說：“這是怎么回事？一場大洪水，簡直是一場大洪水！”

將近四點的時候，雨勢漸漸變小，天開始放晴。通往露臺的走廊里，擺上了茶炊，繚繞的煙霧彌漫到了整座莊園。

日落之前，天空已一碧如洗。四下悄無聲息，靜謐安詳。主人和賓客走出門，到松林里散了會兒步。

此時，暮色開始籠罩大地。

林間小路上鋪滿了黃色的松針，地面松軟而潮濕。森林散發著清香、回蕩著聲響。遠處的樹林中傳來了遙遠的人聲，拖長了音調的互相應答，形成綿綿不絕的回響。林間小路顯得很窄，一直延伸到遠方，仿佛沒有盡頭，他們消失的地方優美而迷人，發出遙遠的一點微光。周圍的松樹一望無垠，黑黢黢的密不透風；桅桿般的樹干光滑裸露，樹冠呈現出微紅的顏色；樹干底部卻灰暗粗糲、覆滿苔蘚，縱橫交錯著這苔蘚、地衣、表面腐爛的枝丫，上面垂掛下來的暗綠色藤蘿，仿佛童話里食人魔的體毛。所有這些交織成一座迷宮，隱約形成一種古老的俄羅斯的蠻荒氛圍。當林中出現一片空地，人們喜悅地看到松樹的幼苗。它們有一層可愛的白蒙蒙的光澤，顯出嬌嫩濕潤的翠綠色，修長而茁壯，有很多枝丫，上面還掛著微笑的雨珠和濕透的塵埃，仿佛包裹著綴滿亮片的銀色印度細布……

晚上，兩個家伙冒冒失失地跑到散步的人面前——一個年輕的軍校學生和一條和善的大狗。他們兩個在追逐戲耍。散步的人群里，有一個女孩優雅安詳地邁著步子，她年紀尚未及笄，胳膊和腿都十分修長，穿著薄薄的呢外套，雖然廉價，卻因為某些緣故討人喜歡。有人咧著嘴笑了起來——他們知道那個年輕的軍校學生為什么橫沖直撞，不停地嬉鬧，假裝歡欣雀躍——現在，他快失望得哭出來了。那個女孩也明白這一點，她感到驕傲并且滿足。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卻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賞析

作者是俄羅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評論家認為 “他是視覺大師，語言的風景畫師” ，這篇表現一對少男少女懵懂情感的短文很好地體現了他作為視覺大師的功底： “黃燦燦的針葉”“紅色的樹冠”“灰色的根部”“綠色的苔蘚”“銀色的枝條”構成一幅色彩斑斕的畫面；說話聲、呼喊聲，在幽遠的樹林深處回蕩的高亢的應答聲，襯托出森林的幽靜；寫景視角由高到低；林里飄蕩的奇香，濕潤的空氣，粗糙的樹表等多感覺的調動，使人仿佛身臨其境。

這些大段的充滿俄羅斯田園風光特點的環境描寫其實都是為了給即將登場的那個年輕的軍校學生做鋪墊的，就連文中那只躁動不安的鸛鳥都像極了這位青年青春的躁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