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洪位 丁俊萍
人類歷史,但凡處于社會轉型期,同時也就是文化轉型期,社會轉型推動文化轉型,文化轉型促進社會轉型。鴉片戰爭之后到新中國成立之前,改革開放以來和當代中國所處的全球化時代,是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轉型過程中經歷的兩輪中西文化互動階段。如果說前一輪中西文化互動引起的是中華文化的被動轉型,那么,在全球化的新環境下,在中國文化已經實現由半殖民地半封建到社會主義的社會形態轉型并為文化由傳統向現代化的發展階段轉型提供重要前提的情況下,要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就必須樹立起高度的“文化自覺”,吸取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轉型的歷史經驗,堅持文化傳承、文化借鑒和文化創新,從而牢牢把握中華文化現代化轉型的主動權。
中國近代以來的思想文化發展史就像是一波百年潮,這波浪潮從鴉片戰爭后開始了向現代化的涌動,雖已持續了一百多年,但“中國的文化轉型至今仍在繼續”*耿云志:《近代中國文化轉型》,《廣東社會科學》2008年第3期,第106頁。,呈現出旺盛的文化發展力和文明延續力。在中國文化現代化轉型這一百年潮的歷史涌動中,表現出了發展動力上的“有風有浪”、發展路向上的“有的有向”、發展形態上的“有爭有融”、發展速度上的“有緩有烈”四大基本特征。
首先,中國近代以來思想文化浪潮的涌動,是“有風有浪”的涌動,它是在外在刺激的基礎上推動自己文化中的近代因素實現由傳統文化向現代文化轉型的。從一開始,就伴隨著西方思想文化的沖擊和自身文化結構內部變動的互動過程。
“無風不起浪”,西方資本主義的軍事和文化入侵,使長期封閉的中國人看到了西方近代工業文明之于本國華夏文明的不同之處,引發了中國文化領域的震動和覺醒,促進了近代先進中國人對中國傳統文化和西方近代文化進行優劣比較,并思考和探索中國文明的去向問題。因而,從某種層面講,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近代轉型在很大程度上是西方資本主義軍事文化入侵產生刺激反應的客觀結果。以鴉片戰爭為開端,西方資本主義的“風”打破了古老中國文化“一潭死水”的閉塞與靜止狀態,使中國傳統思想文化掀起了波濤洶涌的層層“海浪”,鴉片戰爭前“萬馬齊喑”的中國思想文化界開始變得涌動起來,推動著中國傳統文化的逐步解構和文化的現代化轉型。
應當指出,在關于近代中國文化轉型的原因分析中,存在著一種外因決定論。這一主張的典型觀點是海外中國研究學者費正清提出并被國內一些學者所接受的“沖擊—反應”模式,這種觀點把近代以來中國的文化轉型完全看作西方侵略這一外在刺激引起的結果,或者認為西方的侵入是近代中國文化發生嬗變的根本原因,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是一個停滯不前的體系,缺乏突破傳統框架以實現自我更新和進化的內在動力。“沖擊—反應”模式揭示了近代中國傳統文化近代化轉型的重要動力是由于西方資本主義的“風”加速了中國思想文化領域“浪”的涌動,但是中國思想文化領域的內部發展和變動也是客觀存在的,突出表現為明末清初隨著中國資本主義萌芽而產生的早期民主啟蒙思想。西方近代工業文化的侵入打破了中國專制主義庇護的傳統文化框架,為西方文化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近代因素的迅速發展提供了重要條件,從而共同加速了中國傳統文化的近代轉型。把近代中國文化轉型完全看作西方侵略這一外在條件引起的被動反應,則“忽視中國社會和中國文化‘生生不已’的內在運動,忽視中國社會和中國文化自身的變異性,以及這種變異所包藏著的奔往近代的趨勢”*馮天瑜:《中國近代文化轉型管窺》,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75頁。,因而不能全面描述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轉型的真實原因。實際上,中國近代文化轉型的“有風有浪”既是西方文化侵入的結果,也有中國傳統文化內部結構的緩慢變動和向前發展,因而是一個內外互動的文化轉型過程。
其次,中國近代以來的思想文化浪潮的涌動,是“有的有向”的涌動,它是在爭取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的時代主題下,在中國出路與文化發展的多個方向的歷史選擇中逐步實現現代化轉型的。從一開始,它就把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作為自身發展的恒定主題,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轉型具有鮮明的政治特征。
“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會的政治和經濟在觀念形態上的反映”*《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94頁。,毛澤東對文化的定義表明了近代中國文化及其轉型具有的鮮明政治色彩,這是因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近代中國,“是一個政治覺醒的時期,是政治主導文化潮流的時期”*耿云志:《近代中國文化轉型研究導論》,四川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73頁。,因而這一時期的文化轉型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政治文化的轉型,是以服務于救國救民這一時代主題的轉型。近代中國的各種思想文化之間的爭論,除依附西方的買辦文化階層、為維護封建專制獨裁而吶喊的御用文人以及甘愿移植西方資本主義文化的西化勢力外,大多數思想主張及其文化爭論在本質上是具有進步性的,那就是不論提出的思想主張是否偏激和片面、是否符合中國實際,其目的都是實現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因而,他們之間的思想文化分歧實際上是救國方案與路徑選擇上的分歧,是一種“同歸”前提下的“殊途”之爭。
歷史發展為歷史主體提供了多種選擇,但主體的選擇又會受到歷史必然性的制約。這種必然性就體現在,一種思想文化和方案主張只有符合中國實際國情、能夠實現近代中國民族獨立、國家富強和人民幸福的時代主題,才會成為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的必然道路。因而,在近代中國存在多種救國思想文化主張的情況下,只有把握了救國出路和文化發展的客觀規律和“羅盤”,才能在艱難的救國救民探索中不至于迷失方向和誤入歧途。由此,就提出近代中國文化轉型的兩個核心問題,即應當采取何種救國方案?建設何種文化?文化本位主義固守傳統文化顯然解決不了中國的出路問題,“全盤西化”由于完全輕視和拋棄中國傳統而容易失去中華民族的自信心和文化上的獨立性,因而得不到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中國的先進知識分子在各種救國主張失敗之后,最終選擇了馬克思主義,并在其指導下成立了中國共產黨。以新的世界觀和方法論為指導的中國共產黨,提出了經由新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以實現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國家富強、人民幸福的思想主張,確立了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反帝反封建的新民主主義文化綱領。歷史和實踐證明,中國共產黨關于首先取得民族獨立,然后在社會主義基礎上實現社會和文化的現代化轉型的思想主張是近代中國眾多思想文化主張中唯一準確反映近代中國國情、唯一真正符合中國人民根本利益、唯一能夠完成鴉片戰爭以來的時代主題和歷史任務的主張,代表了近代以來中國社會與文化轉型的正確方向。
再次,中國近代以來的思想文化浪潮的涌動,是“有爭有融”的涌動,它是中國內部各種思想文化潮流在圍繞中國文化發展方向和國家出路的相互論爭中推動自己由傳統文化向現代文化轉型的。從一開始,它就包含著諸多思想文化觀點相互批駁斗爭、互相批判吸收進而推動文化發展的過程。
西方文化的沖擊和刺激,引起了近代中國思想文化浪潮的涌動,圍繞著中華民族獨立富強這一時代主題,在近代中國思想文化領域形成了不同的文化派別,彼此之間競相發聲、相互批判,展開了十分激烈的文化爭論。他們關于古今中西文化比較和取舍態度的分歧和論戰,貫穿于近代以來中國文化發展轉型史的全過程,形成了不同思想文化流派并存和爭鋒的活躍狀態。從近代以來中國思想文化發展的歷史脈絡來看,這些爭論主要包括洋務派與守舊派關于“禮法與技藝”之爭,維新派與頑固派的“八股科舉存廢”之爭,革命派與保皇派的“民主共和與君主立憲”之爭,袁世凱與新文化運動知識分子的“尊孔復古與民主科學”之爭,20世紀20年代的科學與人生觀之爭,中國共產黨成立前后馬克思主義與非馬克思主義進行的三次論戰,30年代的“中國本位與全盤西化”之爭,40年代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關于中國命運與建國方案的爭論,新中國成立后開展的批判歷史唯心主義和“反胡風”以及改革開放初期關于社會主義“異化”、人權、民主、自由的爭論等。在爭論過程中,立論陳舊、不符合中國實際和落后于時代發展潮流的思想主張逐漸在歷史發展的洪流中消退,而經得住歷史和實踐檢驗的正確思想文化逐步成熟和完善并成為中國社會思想文化領域的主流。“有起有落、波濤洶涌”是近代以來各種思想文化相互爭論的形象寫照。
但是,近代中國思想文化各流派之間在爭論的同時,也相互吸收對方思想主張的合理部分而使近代以來的文化轉型呈現出“融”的一面。在30年代“中國本位”和“全盤西化”的論戰中,胡適鑒于當時中國的文化本位派對其“全盤”的攻訐,指出“恐怕還是因為這個名詞(指全盤西化,筆者注)不免有一點語病,這個語病是因為嚴格來說,全盤含有百分之一百的意義,而百分之九十還算不得全盤”*《胡適論學近著》(第1集),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第559頁。,因而將“全盤西化”改為“充分世界化”。雖然其“充分世界化”觀點未必合理,其將“全盤西化”的問題不歸結于不適合中國的具體國情而認為是語病上引發的數量之爭也過于片面,但畢竟可以看出,近代各種關于中國文化發展方向和國家出路的思想文化主張都是在相互碰撞的過程中逐步修正和完善自己的思想體系的。任何一種文化思想主張都不是從一開始就以完備形態呈現的,而必須在相互碰撞和斗爭中揚長補短才能得以創新和前進。因此,從文化自身發展的邏輯來看,交流互動、批判吸收是文化發展的根本動力。從這個層面看,“有爭有融”構成了近代以來中國文化發展形態的鮮明特征。
最后,中國近代以來的思想文化浪潮的涌動,是“有緩有烈”的涌動,它是在多次不同思想文化潮流緩烈交織的周期性爭論中推動自身逐步向現代文化轉型的。從一開始,它就是一個前進性與曲折性、長期性和艱難性相結合的嬗變過程。
近代以來中國思想文化浪潮的涌動,在烈度上呈現出“緩烈相織”的周期性特點。首先,從每一次思想文化主張的爭論來看,各種不同思想文化之間的論戰都經歷了由“發起—高潮—停息”的由緩到烈再到緩的過程。其次,從整個近代以來中國思想文化的發展歷程來看,每一個具體的歷史階段都有幾種在當時具有影響力的思想文化主張之間的激烈碰撞。但在各種階段性的思想文化激烈爭論的間隙中,也存在著思想文化領域相對平緩的狀態,這是各種思想文化主張進行吸收、借鑒、修正、轉換、調整、完善、創新以及擴大自身影響力和進行思想文化交鋒的準備時期,其結果必然推動近代中國文化發展進入下一歷史階段的思想大爭論。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發展與轉型,正是在這種周期性思想文化大爭論的過程中,逐步明晰中國的前途和命運以及中國文化發展的正確出路。
這種周期性的思想大爭論也在更深層次體現了近代以來中國文化發展與轉型之路的艱辛和坎坷,在當代中國,要建設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仍然面臨著來自傳統的、封建的、西方的文化壓力和挑戰。近代以來中國思想文化領域存在的周期性思想大爭論反映出近代中國思想文化領域的多元化即各種落后的、反動的、積極的、空想的、科學的思想文化長期并存并彼此反復斗爭,其中落后的、錯誤的和反動的思想文化因歷史慣性而沒有徹底退出歷史舞臺,它們構成了阻礙近代中國文化向現代化和社會主義轉型的制約因素。例如,在資本主義占據主導地位的人類社會發展區間,文化價值觀念上的西化派不僅在近代中國思想文化領域占據重要市場,而且經過一百多年思想文化爭論的沖蝕、被新民主主義文化宣告失敗以及新中國成立后人民民主專政的有力壓制,但其殘余思想在改革開放和全球化時代又活躍起來,并試圖干擾中國社會主義文化現代化發展方向,就是近代以來中國文化發展轉型之路異常艱難坎坷的重要例證。此外,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些特權思想與等級觀念在當今中國政治和社會生活中仍然普遍存在并對當今中國建設先進文化產生消極影響。因而,中華文化要實現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社會主義現代化轉型將是一個長期的曲折發展過程,而這個過程必然充滿著先進文化對各種錯誤、落后文化思潮的批判以及彼此之間的長期性、反復性與周期性的斗爭。
近代以來,中國社會經歷了由封建社會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再向新民主主義社會和社會主義社會轉型的歷史巨變,相應地,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轉型也歷經了社會形態和發展階段上曲折演進、次序交錯的雙重轉型,走出了一條不同于西方文化轉型模式的社會主義文化現代化道路。
一般認為,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轉型更多被認為是傳統社會的人情與宗族文化向現代工業文明的契約與公民文化的轉型。然而,費孝通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就已經認識到,長期以來形成的從農業文化向工業文化轉型的研究范式已經不能全面描述20世紀后期中國社會發展以及伴隨的文化轉型的新階段和新情況了。他認為,20世紀的中國經歷了從農業社會跳躍到工業社會,再由工業社會跳躍到信息社會的“三級兩跳”,指出在工業社會中,人們對資源竭澤而漁的消耗使得“現代工業文明已經走上自身毀滅的絕路”,認為“后工業時期勢必發生一個文化大轉型”*費孝通:《中國文化的重建》,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56頁。,這就是我們后來所倡導的生態文明和可持續發展思想。但是,費孝通關于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轉型的思考,主要還是集中于文化隨著經濟社會發展而出現的發展階段上的轉型,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近代以來,我國文化也經歷了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文化向社會主義文化進而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社會形態轉型。
楊鳳城對中國近現代以來文化轉型的歷史分期的劃分,采取的是按照文化內部各要素之間的相互關系即文化內部是一元還是多元這一標準來進行的。他認為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經歷了由新中國成立促成的文化由舊中國的多元文化格局向馬克思主義一元文化格局的轉變;再由這種一元文化格局向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在馬克思主義一元主導下的多元文化格局轉變的兩次轉型*楊鳳城:《中國共產黨與當代中國文化發展研究》,中共黨史出版社2013年版,第14頁。。楊鳳城關于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轉型軌跡的概括,看到了中國文化由舊中國的文化形態向社會主義文化形態的社會形態轉型,但對近代以來實現國家現代化這一時代主題下,中國文化由傳統到現代轉型的發展階段轉型的統攝力不足。
實際上,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發展與轉型經歷了社會形態與發展階段的雙重轉型,也即中國文化轉型的特殊性不僅體現在文化在社會形態轉型上的特殊性,即可以不經過資本主義經濟文化的充分發展而直接轉型到社會主義文化,而且也體現在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轉型在社會形態轉型與社會發展階段轉型之間次序交錯的不同步性。正如塞繆爾·亨廷頓所承認的:“現代化并不一定意味著西方化。非西方社會在沒有放棄他們自己的文化和全盤采用西方價值觀、體制和實踐的前提下,能夠實現并已經實現了現代化。西方化確實幾乎是不可能的。”*[美]塞繆爾·亨廷頓,周琪譯:《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新華出版社2010年版,第57頁。相比于西方文化的轉型模式,中國文化現代化轉型道路的特殊性就在于,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轉型經歷了社會形態和發展階段上明顯的不同步性。這種文化轉型的次序交錯特征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西方列強入侵使中國傳統文化遭受了現代工業文明的強有力沖擊,中國人民經過艱難選擇,逐步走出傳統封建文化的桎梏,這構成了近代以來中國文化由傳統到現代的發展階段轉型;二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近代中國向何處去的時代主題下,先進中國人經過不斷試錯,最終選擇了馬克思主義并實現了救國救民的歷史任務,走上了通過社會主義實現文化現代化轉型的特殊道路,這構成了中國文化由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文化到社會主義文化的社會形態轉型。
從文化轉型的一般規律來看,文化轉型在經濟社會發展階段上的自我轉變和社會形態上的自我變遷總體上是同步的。社會形態的變遷實際上是一定社會形態經過其內部不同社會發展階段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累積發展并到達一定程度促成的自身向新的更高社會形態的質變。因而,文化實現由一種社會形態的文化向更高社會形態文化的轉型,乃是建立在原有社會形態中文化的階段性發展(即社會形態Ⅰ的文化經由社會形態Ⅰ中A→B→C→D的不同階段的變量積累達到一定程度再實現向社會形態Ⅱ的文化轉變)的基礎上,見圖1。一定社會發展階段的文化受到這一階段經濟社會發展程度的制約,因此,文化轉型不可能由原有社會形態的低級發展階段直接突變到新的社會形態的高級階段(如社會形態Ⅰ的文化的A階段不能直接轉變到社會形態Ⅱ的E階段)。

圖1 文化轉型在社會形態與社會發展階段上的一般規律
西方國家的文化轉型建立在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同步演進的基礎上,表現出西方文化在社會形態變遷和社會發展階段轉型的同步性。然而,中國近代以來的文化轉型卻明顯與西方國家的道路不同,中國的文化轉型表現出自身在社會形態與社會發展階段的不一致性,體現了中國近代以來文化轉型的特殊規律。西方資本主義的入侵打破了中國由封建社會經過本國資本主義的萌芽、發展和壯大,形成資產階級并通過資產階級革命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進而發展資本主義現代文化的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進程和文化轉型常規,因而在相當程度上也改變了中國文化自發地由封建主義傳統文化向資本主義現代文化變遷的轉型道路。從近代中國文化發展的實際歷程來看,中國是在經濟文化十分落后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情況下,通過新民主主義革命提前進入社會主義并建立起社會主義文化的。因而從社會形態角度來講,新中國成立以后特別是社會主義制度確立以后的中國文化已經實現了由半殖民地半封建主義文化,跨越資本主義經濟文化充分發展的“卡夫丁峽谷”,轉到社會主義文化的社會形態轉型。但是中國又是在經濟文化相對落后的基礎上進入社會主義的,因此中國文化還沒有完全進入現代工業時代的發展階段,中國文化還沒有完成自身在社會發展階段上的轉型,而是還處于文化現代化的進行時。這也就是說,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轉型是先完成了其在社會形態上的轉型,然后再實現社會主義文化在發展階段上的現代化轉型的,這與西方國家的文化轉型模式是不同的。
近代中國文化轉型在社會形態和發展階段上呈現出不同于西方的交錯性的特殊規律,決定了當代中國文化強國建設應當遵循中國文化建設的特殊規律,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道路,堅定中華文化偉大復興的道路自信;另一方面,近代中國的文化轉型是中西文化互動的結果,西方資本主義文化的沖擊和傳統中國文化中新要素的發展,共同推動了傳統中國文化框架的解體和近代工業文化的植入,因此,在全球化時代的新一輪中西文化互動過程中,必須堅持文化傳承、文化借鑒、文化創新,合理吸收中國傳統優秀文化和世界文明有益成果。
首先,把握我國文化現代化轉型的時代背景,樹立高度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逐步實現近代以來形成的對西方文化的“脫敏”,這是在全球化環境下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前提和基礎。
文化建設貴在知己知彼。把握我國近代以來文化發展所處的時代背景,對于準確判斷當代中國文化建設和文化現代化轉型所處的發展階段,樹立正確的文化心態和采取適合的文化轉型政策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在與西方國家的碰撞過程中已逐漸形成了對西方文化的敏感體征。這一文化轉型的敏感特征從根本上是由我國發展所處的時代環境決定的。無論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近世中國還是當下的社會主義中國,都處于與資本主義占據主導的人類社會發展區間。西方國家掌控了世界范圍內的經濟文化、國際規則、輿論話語權以及軍事科技等方面的壟斷權。因而,從近代落伍于世界現代化潮流以來,中國與西方在實力對比上,始終處于總體弱勢狀態。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在對待中西文化關系上就形成了從近代延續至今的雙重文化心理,也即中國一方面要對外開放(不管是近代的被迫開放還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的主動開放),學習西方先進的科技和文化;另一方面又要在思想文化領域實現自我保護,防止西方文化價值的滲透。我國就是在這樣一個時代背景下進行本國的文化建設和文化現代化轉型的。因而,只要全球資本主義占據主導地位的時代尚未結束,只要世界資本主義還處在上升階段并繼續掌握世界控制權,中國自近代以來形成的對西方文化的敏感體征也將持續下去,成為影響我國樹立開放自信的文化心態、大膽批判借鑒西方文化和人類文明為我所用的重要心理障礙。因此,要實現中華文化的現代化轉型,就必須使中國對西方文化逐步“脫敏”。而要實現對西方的“文化脫敏”,就必須樹立起高度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這是全球化環境下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前提和基礎。
“文化自覺,意思是生活在既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的過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發展的趨向”,而“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對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取得決定適應新環境、新時代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費孝通:《中國文化的重建》,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5頁。黨的十八大以后,習近平也多次強調文化自信的重要性,指出“堅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說到底是要堅定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7頁。。堅持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就是要認識到當代中國的社會主義文化現代化發展道路不是憑空建立的,而是近代以來中國在尋求救國救民道路的艱難探索中不斷開辟出來的,是近代中國社會和文化發展的歷史必然。不深刻了解近代以來中國文化發展的歷史脈絡和近代中國文化轉型不同于其他國家文化轉型一般規律的特殊性,就不可能堅定當代中國文化強國建設的社會主義方向的道路必然性。同時,我們也要正視在文化管理體制和運行機制上還存在著諸多不適合文化發展要求和客觀規律的環節,我國的文化軟實力與西方國家相比還存在很大差距,在西方國家長期壟斷國際輿論話語權的情況下,我國的國際形象和國家軟實力的建設還由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們也要看到,當代中國的文化現代化轉型道路早已不是近代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被動轉型,而是中國人民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開辟的符合中國國情的文化發展道路。只要沿著這條道路不折騰、不懈怠,我們一定能夠為世界多元文明的繁榮和發展做出獨特的中國貢獻,中華文化就一定能夠在社會主義道路下實現由傳統向現代文明的歷史性轉換。
其次,吸取我國文化現代化轉型的歷史經驗教訓,尊重文化發展的客觀規律,不能把文化過度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這是在全球化環境下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重要條件。
我國的文化建設是在國內外綜合環境影響下進行的,在全球化時代,就表現為中西文化特別是意識形態與核心價值之間的碰撞與沖突。因此,如何正確看待文化相對獨立和政權適度干預、文化自由發展與堅持主流意識形態導向之間的關系,對于全球化條件下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國情,決定了文化為救國救民這一政治任務服務成為了近代中國文化發展和轉型的主題,但是這也產生了“把文化看成政治的附庸,忽視了文化的獨立性”*龔書鐸:《中國近代文化探索》,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9頁。的負面影響,反映在后來的文化建設領域,就表現為“長期存在高度泛政治化的傾向”*耿云志:《近代中國文化轉型研究導論》,四川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27頁。。在革命過程中,強調文化為政治服務,為革命服務,這無疑是正確的戰略選擇。但是一旦革命取得成功,建立起新生人民政權,就應當切實把文化當作一個相對獨立于政治和經濟的事業,在尊重文化發展自身規律的基礎上建設社會主義新文化,更多地強調文化的獨立價值和自身規律。然而,新中國成立以后,一方面由于嚴重的意識形態和國家利益對立,中西文化之間的互動交流逐漸停滯下來,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中國文化現代化轉型的借鑒參照,使中國的文化現代化轉型局囿于本國的狹小視界,失去了與西方國家進行文化交流和互動創新的機會。另一方面,由于我國仍然沒有走出文化政治化的革命思維,這表現為,在實踐中把文化等同于意識形態,將正常的學術爭鳴看做是關系“姓資姓社”的重大立場問題,忽視文化本身的價值和規律,使文化過多地被賦予政治因素和階級斗爭屬性,在思想文化領域不允許出現不同聲音,并將其納入判斷政治正確的范疇,結果造成整個社會文化發展氛圍極不正常,極大地抑制了國內文化之間的交流發展與文化創造力的迸發。因而,新中國成立以后相當長一個時期,我國未能很好地解決在我國文化已經實現了向社會主義的社會形態轉型的情況下,如何在保證文化發展的社會主義性質同激發文化創造活力、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之間達成平衡統一的問題。
文化有其自身的發展規律,必須在開放包容、批判借鑒中實現繁榮和發展。當代中國文化發展要在堅持社會主義根本方向的基礎上,適當放開文化管制,保持文化于政治的相對獨立性,使文化更多地按照自身規律和市場經濟規律運行和發展,政府不應再干預文化的具體生產過程,而主要轉向價值引導和市場監管等宏觀層面,積極營造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良好文化發展氛圍。在文化管理方式上,在防范西方利用全球化向我國輸出和滲透資本主義思想價值、鞏固馬克思主義主流意識形態的同時,不能再像過去一樣對文藝作品和不同觀點之間的爭鳴不加仔細分析和鑒別,在文化領域動輒“上綱上線”,使文化過多地卷入政治化和意識形態的論爭,而應當徹底拋棄群眾運動式的文化管理方式,主要通過經濟和法律手段加強文化事業與文化產業的管理。同時,在堅持文化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新“二為”方針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的前提下,鼓勵和支持文化創造主體圍繞文化作品的藝術品質、思想水平、論證邏輯、表現形式等展開藝術和學術討論,從而激活各類文化創造主體的活力。
再次,堅持文化傳承、文化借鑒、文化創新,合理吸收中國傳統優秀文化和世界文明有益成果,這是在全球化環境下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重要途徑。
中國傳統文化經過幾千年的積淀,已經內化為中國人民的日常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影響著人們的行為模式。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文化是當代中國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重要思想來源和文化資源,是中國提高文化軟實力的不可割斷的文化血脈。在全球化帶來的各民族文化相互激蕩日漸激烈的態勢下,只有保持民族文化的歷史和特色,才能在日益激烈的文化競爭中獲得立足之地。因而,當代中國應當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認真梳理和仔細鑒別,堅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努力繼承和發揚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細心呵護中華民族優秀歷史文化的特色,并結合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這一新的時代主題對其進行時代性發展和創新性轉化,使其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與核心價值觀相適應,不斷賦予其符合現代文明的新內容和新形式。
在交流中提高,在互動中發展,是文化發展的重要動力。在全球化時代,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要順應不同國家和民族的文化在批判吸收、互鏡創新的交流互動中實現各自充分發展的客觀規律,秉承開放包容、自覺自信的文化心態,在堅持本民族文化特色的基礎上,根據中國的實際國情,站在有利于中國文化和社會發展的立場,批判借鑒和轉化吸收西方文化中的合理部分。魯迅曾針對舊中國在文化發展上的“閉關主義”,提出對待西方文化要堅持“拿來主義”的態度,強調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魯迅全集》第6卷,光華書店1948年版,第46頁。,主張對外來文化要加以分析鑒別、以我為主、選擇性吸收,這對于今天中國的文化現代化轉型和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建設文仍然具有指導意義。
優秀文化傳承和外來文化借鑒只是文化發展的重要條件,而要實現中華文化現代化轉型的質的飛躍,根本動力還在于文化創新,為文化發展注入源源不斷的新的活力。但創新不是憑空亂造,而是在繼承和借鑒基礎上的創新,三者辯證統一于文化轉型和發展的內在規律。在“物競天擇、優勝劣汰”的全球化時代,創新對于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生存和延續的作用越來越突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促進中國文化的現代化轉型,必須努力在創新上下功夫。具體來看,就是要以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能力為導向,深化文化管理體制改革,形成放權、搞活、監管、服務于一體的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經濟文化全球化的文化管理新體制,從而推動專業文化團體的集約創新,激發人民大眾的文化創意,提高民族文化的整體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