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雁
腳下是白色的沙子,前面還是白色的沙子,一條沙窩路曲曲折折伸向遠方。邁出的腳踩下去就陷成一個坑,鞋里瞬間灌滿了沙粒。
1981年,我從團新莊到了遷安縣一中初中部,這是我第一次進縣城。雖說是縣城,可當時的縣城沒有一輛公交車,每次從我們學校到老遠的新華書店,我們也都是步行去,現在算起來,至少有兩里地。當時從縣城到我家20里地,也沒有公交車,每次月末回家,都是上高中的堂哥帶著我走回去。
由于是抄近路,有一半的路走的都是沙窩地。夏天光著腳走,冷天鞋里灌滿了沙子,走走就得停下來倒沙子。堂哥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我走不動了,他就遠遠地停下來等我,看我倒完沙子,就又頭也不回地走起來,留給我的只有他并不寬闊的后背。我連訴苦都沒處訴,只能緊跟他的背影走,忍著沙子硌腳的疼痛,一直往前走。
上高中時,村里開始有了自行車。當時堂姐鳳兒也考到了縣一中。這樣月末回家就是堂姐騎著自行車帶著我走,我終于不用步行了。
天氣晴朗還好,一次下大霧,我們正好走到沙河子陡坡處,由于能見度太低,我們下坡時,差點撞到一輛機動車上,堂姐緊急剎車,我趕緊跳下來。結果我從坡上滾了下去,褲子擦破了不說,膝蓋和小腿全流了血。當我一瘸一拐包著紗布走進教室上自習時,同學們都嚇壞了。遇見雪天就更難騎了,騎行在結冰的路面上,我們倆不停地摔跟頭,好在我們都穿著厚厚的棉衣,要不然非摔得全身淤紫。
當時雖然有了縣城到我們所在鎮的公交,可到不了我們村子。而且我們為了省錢,很少有人坐。只有一回我在學校發高燒,回家才坐了一次。我真不知道,發著高燒的我是怎么頂著高燒下車后又走了整整5里地。反正到家后我就燒昏過去了,嘴里講著自己也不知道的胡話。
1987年考上大學那年,我第一次坐上了北京去武漢的火車。那時還是簡陋的綠皮火車。由于當時火車嚴重超員,坐火車經常沒有座。一次我開學走得晚了點兒,結果我從北京一直站到河南信陽才終于等到了一個座。當時不光過道里坐滿了人,車座下也躺著人,連行李架上都坐滿了人。甚至有時廁所里都擠滿人,乘客連廁所都上不了。坐車的拿什么的都有,有一次有個大爺居然帶著幾只活雞上了車,結果中途一只雞從口袋里飛出來,在車廂里撲啦啦亂飛,那場面真是混亂極了。
那時從武漢到我們學校所在地荊州還沒有火車,高速公路大家都沒聽說過。我們只能坐七八個小時的長途車整整顛簸一天,才能到達學校。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長時間的汽車,感覺路一直往前延伸,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盡頭。往往顛簸到最后,人就吐了。吐得七葷八素的滋味,比小時候走沙窩路還難受。
1990年分到冀東油田時,也是從唐山辦事處坐一輛長途車顛簸了許久。司機說聞到臭味就到唐海了,因為當時的唐海有好幾家造紙廠。
實習時到井場倒是有班車,可當時的班車既沒有空調也沒有暖氣,夏天熱點倒能忍了,可到了冬天,一大早坐班車的我們經常手腳都凍腫了。回到家里一熱,癢得忍不住用手抓,經常抓出了膿水,至今我的手腳還留著凍瘡留下的疤。而且當時到井場的路況非常差,班車比長途車可顛簸得厲害多了。尤其是遇上雨天,原本就不平的路面變成了深深的泥坑,班車費好大的勁兒才能爬出來,所以經常走很長時間才能到工作的地點。
1992年油田唐海基地的主干道才開始修建。之前,晴天天上塵土飛揚,腳下坑洼不平。雨天腳下則成了爛泥潭,走下去腳經常會陷在里邊。修主干道時,我住在現在供應處院內的單身宿舍里,每天騎一輛新買的飛鴿牌自行車,去大西頭的鉆井采油工藝研究所上班。當時由于我剛學會騎自行車,正在施工的路面又崎嶇不平,我經常騎騎就摔下來,惹得修路工人哈哈大笑。每天回到宿舍,都是蓬頭垢面。那時最大的愿望就是路早一天修通,自己上下班不再塵土飛揚,自己不再摔跟頭。
回老家也很麻煩。雖然當時唐海和遷安都屬于唐山管轄,但當時唐海到唐山的班車只有早晨6點一趟,而唐山到我們鎮上的班車只有下午1點半一趟,等車就要等大半天。那個車站又沒有候車廳,我們只能站在空曠的停車場上等。尤其是每年過年回家,都是冬天最寒冷的時候。
那時我和剛結婚的丈夫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提著單位發的雞鴨魚肉,在冰窖一樣寒冷的停車場上凍得直打哆嗦。為了抵御寒冷,我們倆只能在停車場上不停地來回走動。可露在外邊的手還是凍得生疼。實在沒辦法,一樣凍得直哆嗦的丈夫,抓起我那兩只像冰塊一樣寒冷的手,直接插進他的衣服里,用他的體溫為我取暖。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里忽然燃起了熊熊的炭火,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愛。
坐在四處漏風的長途車里,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取暖,破舊的汽車一路塵土從一個村鎮駛向另一個村鎮,那時是1994年。
1996年我們搬到了唐山。當時只有新華道上有2路車,后邊的西山道上一輛公交車都沒有。每次我去住在北新道上的堂姐家,只能乘2路到學院路口,從新華道到西山道,再到北新道,一路步行到堂姐家。
1997年,我27歲,自大學畢業分配到冀東油田已是第7年。當時我是油田電視臺專題組的負責人,一人承擔著選題、采訪、撰稿、編導和主持多項工作。1997年的8月,我肚里的孩子已經7個月大了,按常規已不能四處奔波。可當時我們接到了宣傳女勞模麻翠潔的任務。為了真實再現女勞模扎根基層的感人形象,我決定依舊親自下井場采訪。
那時,唐山到唐海還沒有高速公路,唐海到作業一區(現高尚堡油田)井上的路更是顛簸崎嶇,家人很害怕我由于道路顛簸而早產。可我二話沒說,一大早就和兩個攝像乘采訪車直奔作業一區。
由于司機鬧情緒,路上車一會兒一個急剎車,把我和攝像折騰個半死,尤其是我,為了防止急剎車碰到我的肚子,兩只手死死抓住車椅扶手,兩只腳死死抵住前面的固著物。從沒擔心過腹中孩子的我,當時擔心到了極點,擔心我從沒謀面的孩子可不要因為我的較真而離開我。可能是母親的本能保護住了我的孩子,雖然一路上急剎車不斷,險情疊出,攝像張有禮的頭都被撞了一個大包,我卻安然無恙。
下車時,由于過度的顛簸和擔心,我的臉已黃的像張黃表紙,把等候我們的麻翠潔都嚇了一跳,她沒有想到我是這樣的形象——挺著大肚子、小臉煞黃地來采訪。
后來,因為工作關系,我從電視臺調到了工程造價中心。
2008年年底是年終結算的日子,為了方便建設單位和施工單位,我們從唐山前移到唐海辦公。當時我們正趕上唐曹高速正式通車,油田從唐海到唐山的班車行駛時間縮短至1個小時。12月份正是一年中最為寒冷的日子,雖然屋外溫度降到零下20度,可坐在班車里的我們溫暖如春,新購置的班車不僅全封閉而且全部裝有空調,座椅也松軟舒適。有時我睡不醒就美美地睡個回籠覺,一睜眼正好到唐海基地。有時心情好就戴上耳機聽聽手機里的歌,看看窗外高速路兩旁的風景。高速全程暢通,沒有絲毫顛簸。過去乘班車就需忍受寒冷和顛簸的日子已一去不再復返。
驗收工程量時,我們去了南堡聯合站。當年那么遙遠的路程感覺很快就到了,最起碼快了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路面也不再顛簸,坐在車里大家有說有笑,一邊看著沿途的風景一邊說著閑話,說著說著就到了目的地。
回到唐山就更方便了。公交車已經四通八達,出租車招手即停,同事都買了私家車。大家出門已不是煩惱沒車坐,而是煩惱上下班高峰期堵車。
2018年回去參加侄女的婚禮,乘坐的已經是高鐵了。唐山到灤河高鐵站18分鐘就到了。下車有公交車直達縣城,縣城到我們村子也有3趟直達的公交車往返了,乘坐一次只需3元錢,路面和高速也差不多。可坐公交車的已基本是老人和小孩,現在村里幾乎家家都買了車。
回首間,小時候靠雙腳走路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破舊漏風的班車也湮沒在過去的日子里,綠皮火車也成了過往歲月的回憶,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高速出行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