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
1998年,我20歲。至今,我仍清晰地記得,那年的1月31日是大年初四。那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
過年倒班,對井隊來說再正常不過。那時的倒班車是廣州客,沒有空調,四面漏風。坐車4個半小時,到井隊的時候,我的腳凍得失去了知覺。
我所在的井隊在沈北,幾個野營房整齊地擺在一片荒地上。指導員帶我來到一個破舊的野營房前,交給我一把鑰匙:“你以后就住這。”他指指對門:“那邊是庫房。”又小又舊的野營房里,有兩個不太熱的電暖氣。晚上睡覺的時候,被里被外一個溫度。遠處鉆機的轟鳴聲不斷傳來,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晨,我隨著班組人員上井了。我的第一個工作崗位是司助,就是跟著師傅學習簡單的柴油機操作。到了機房,我發現,我根本聽不到師傅在說什么。柴油機巨大的噪音,讓他說的每句話都變得支離破碎。作為油田子女,我對井隊的工作和生活自認為有所了解,可是真正來到這里,面對荒涼的環境,單調的生活,我還是不知所措,根本無心學技術,整天渾渾噩噩,就盼著快點倒班回家休息。
認識他,是在我上班后的第5天。那天凌晨3點多,柴油機出了故障,師傅讓我去喊大班。我回到駐地,發現只有他的宿舍還亮著燈。我敲敲門,門開了,一個又瘦又高的人出現在門前,手里拿著工服,二話不說抬腳就出門,一邊穿工服一邊問:“幾號柴油機壞了?”我懵了,幾號?柴油機還分幾號?不就是3臺一模一樣的柴油機嗎?
“中間那臺。”我小聲囁嚅著,他看看我,沒說話。
那天下班后,班組人員一起吃飯。大班坐在我旁邊,說:“小姑娘,是不是井隊生活不習慣呀?其實沒有你想得那樣難,只要你把心放在工作上,就會感覺好多了。”說完,夾了一塊肉放在我碗里,笑著說:“來,多吃點,吃飽了不想家。”
在井隊時間長了,我越來越了解他。他叫施立忠,42歲,當機房大班已經好幾年了,技術嫻熟,工作認真。每天早晨一睜眼,飯都不吃,他就會來到機房,這敲敲,那看看,發現問題立刻就修,不吃飯是常事。他還有個奇怪的外號——半拉兒肚子。我悄悄問過師傅才知道,他得過嚴重的胃病,胃切除了三分之二,所以大家就給他起了這個外號。
有天晚飯時間,我看到好幾個人圍在大班房門口,說著什么。我問一位食堂的師傅,發生了什么,他說:“半拉兒肚子胃病犯了,疼得直打滾,送醫院去了。”沒想到,第二天晚上,我就又看到了他,他正在若無其事地焊著機房底座。“大班,你不是病了嗎?”他手里的活沒停:“老毛病了,沒事。”望著他瘦高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心里被什么東西觸動了一下,從那天開始,我漸漸發現,柴油機的轟鳴聲不再那么刺耳了。
2002年的夏天,公司將一批女職工統一調離一線。當時已經獨立頂崗擔任發電工的我,還真有些不舍得離開井隊。短短的4年時間,我重新認識了井隊生活,重新定位了我的人生。大班教會我的,不僅僅是那些簡單的機械原理,還有樸實勤奮的工作態度和樂觀的生活態度。
回到二線以后,我接觸更多是油嫂。我的同事們,有許多都跟我一樣,嫁給了一線工人,既要上班,又要照顧孩子。我一直覺得,工作家庭兩不誤,就是一個最合格的油嫂。直到,我遇見了她。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項目部的職工代表大會上。她是職工代表,我是項目部宣傳干事。她皮膚有些黑,瘦瘦的,個子不高,扎了個簡單的馬尾,臉上總是掛著微笑。當時作為一名職工代表發言,她說得最多的就是覺得自己在井隊擔任服務員很自豪,覺得自己的工作有意義。當時我驚訝極了,有多少人能這樣看待自己的工作,又能這樣熱愛自己的工作呢?我甚至懷疑,她有作秀的成分。
直到2011年國慶節前夕,我跟著項目部黨總支書記去慰問困難戶,當得知困難職工的名字是劉海霞的時候,我立刻想起在職代會上那張笑瞇瞇的臉,怎么會是她呢?
到她家的時候,她家里人很多,有公婆,有孩子,當然還有丈夫,只不過她的丈夫與眾不同。從我們進門開始,他就亦步亦趨地跟著劉海霞,她坐他也坐,她站他也站。到哪他都會緊緊地挨著劉海霞,親昵地摟著她的腰,嘴里反復地說著一句話:“我媳婦好,我媳婦最好了。”通過教導員的詢問和她的簡單述說,我聽到了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也開始從心底敬佩她。
原來,她的丈夫早在2007年就出了車禍,當時她的女兒才6個月大。出車禍后,她的丈夫一度成了植物人,望著29歲的丈夫渾身插滿管子躺在病床上,她的心都要碎了。可是公婆年邁、孩子嗷嗷待哺,她必須撐下去!
由于丈夫車禍損傷了腦干,她聽從醫生的建議進行保守治療。為了能喚醒丈夫,她每天早飯后,都會伴著音樂,握著丈夫的手,給他講女兒成長的點滴,最后還會在丈夫毫無知覺的唇上留下一個吻,告訴他,她多么希望他早點醒過來,能陪她一起抱著女兒散步。
女兒會說話以后,她就每天把女兒帶到床邊,讓女兒叫爸爸,希望女兒的聲聲呼喚能早日喚醒丈夫。為了防止丈夫生褥瘡,不到50公斤的她,每天要給體重90公斤的丈夫翻身、按摩、擦洗。在劉海霞的精心照料下,兩年里,臥床的丈夫沒有異味,更沒生過褥瘡。
也許真情真能感動上蒼,2008年8月的一天,丈夫醒了!雖然還不會說話,但劉海霞堅信丈夫一定能好起來。家里的儲蓄和借來的錢花光以后,劉海霞只能把丈夫接回家進行康復治療。她像對待孩子一樣,教丈夫坐、站、走。為了方便丈夫練習,她找人做了雙杠,釘在地板上,每天哄著丈夫練習。2009年的春節,丈夫給了她一個驚喜,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媳婦。”
我們去她家慰問的時候,她的丈夫恢復得不錯,已經能行走自如,但智力相當于一個3歲的孩子。可是在劉海霞看來,那個疼她愛她的丈夫已經回來了,因為,他現在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我媳婦好,我媳婦最好了。”
那天,我們離開劉海霞家的時候,他丈夫也跟著劉海霞走到門口,指指我背著的照相機說:“照我媳婦,我媳婦好,我媳婦最好了。”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濕潤。
我問過劉海霞這么多磨難她是怎么支撐過來的,樸實的她講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說得最多的就是:“現在已經很好了,我已經很滿足了。”就像那天,我們離開她家時,總支書記告訴她有什么困難隨時都可以提出來,她笑著說:“沒有什么困難,現在挺好的。”
現在我完全相信劉海霞在職代會上的發言是發自肺腑的。承受過生命之重,經歷過生死離別,她一定是對生命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正用一顆感恩的心,專注地工作和生活。
時光像一本匆匆翻過的書,曾經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是我珍藏心底的體會與感動,更是滋養我成長的能量和養分。
2018年,我40歲。孔子云:“四十而不惑。”與改革開放同齡的我,雖已青春不再。但,隨著青春飄逝的,還有那年少時的浮躁與輕狂,經歷了許多事,想通了許多事,學會了責任與擔當、感恩與包容。
不惑之年,才是最美的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