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大梁車

徐春杰

小時候的最初記憶里，父親是一個窯匠。他那輛年齡比我還大的“金鹿”牌大梁自行車，是我家主要的交通工具和運輸工具。大梁車的橫梁下搭著兩個對稱的皮布兜子，兜子里可以放瓦刀、拖灰板、抹泥刀等建筑工具，橫梁上綁著我小時候專用的座椅。父親趕集或者下地的時候，我坐在橫梁座椅里，姐姐坐在車子后座上，低頭看著車輪下的路和砂石向身后快速離去，感覺坐在大梁車上速度是真快呀。

地里活清閑的時候，父親就騎著他的大梁車到縣城里打工，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家。盼望著，盼望著，終于有一天，同村父親的工友騎自行車回家了，他捎來了父親寫的信（沒有信封，就一頁折疊的信紙）。因為母親不識字，姐姐剛上學，只能讓工友叔叔給念一下。信的內容很短，大概意思就是他在外面很好勿念等話，雖聽不太懂，但聽到信里還念叨我的名字，便又蹦又跳，很是歡喜。

大約六七歲的時候，我們村莊的地里都種上了西瓜，家里的主要精力便放在這片西瓜地里。

西瓜剛開始成熟的時候，能賣的瓜少，父親就用他的大梁車裝滿一筐瓜帶到離家20多里路的鎮批發市場上去賣。當瓜熟的多的時候，就得拉地排車去賣瓜了。

有一次，姐姐問我：“星期天的時候愿不愿意跟爸媽賣西瓜去？賣完西瓜讓爸爸給咱們蒸包。”

我點點頭：“愿意愿意啊。”

星期天那天，天還沒見一絲亮光，姐姐就喊我：“想吃蒸包的趕快起來，要不不等你了！”

我趕緊竄起來，用手撐開眼睛，穿上衣服興奮地跑到院子里準備出發。等收拾妥當后，姐姐推著父親的大梁車，大梁車的兜子里裝著手電筒，父親拉著裝滿西瓜的地排車，母親在后推著，我在地排車后跟著，一行4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批發市場走去，有時候我也幫著使勁推一把地排車。走累了，父親就讓我坐到地排車上歇會。

等西瓜賣了，天也就放亮了，父親果真買了包子和稀粥，我和姐姐就在露天飯店享用起來。現在回想小時候早起到批發市場上賣瓜后吃的包子，真的是很香。

飯后，父親就把地排車綁到大梁車的后座上，父親騎著車子，母親、姐姐和我坐在地排車里，回家的路一下變得輕快了。

我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村里許多家庭開始種植大棚蔬菜。我家那時候也建了一個大棚，種植西紅柿。父親和母親每天早出晚歸，辛勤耕耘在塑料膜下的土地上。冬季來臨后，西紅柿成熟了，當用臉盆一盆盆往外端柿子，再裝滿筐時，父母的喜悅溢于言表。

怎樣將這框柿子運回家，再運到批發市場上賣呢？

這時，父親的大梁車又挺身而出了。父親和母親先將框抬到車后座上，用繩子系牢，父親再慢慢地打開車撐，他左腳踩著腳蹬，右腳不斷蹬地。大梁車啟動后，父親再將右腿向前邁過橫梁，兩手緊握住車把，小心翼翼地蹬著腳蹬。

我想，我到現在也沒有父親那樣的駕駛技術。框里的柿子100多斤，大梁車前輕后重，一不小心，就會失去平衡，就是上車起步也是需要相當高的技術的。

我上初中后，學校離家很遠，冬天住校，夏天靠騎自行車往返。初二入秋的時候，學校住宿緊張，老師安排我們住宿生把自家單人床拉到學校的一間空余的教室里，就把教室當做宿舍。

我回家告訴父親后，父親說：“沒事，下午就能把咱家的床給你送過去。”

傍晚吃飯的時候，班主任見到我，跟我說：“春杰，你爸把床給你送來了，你爸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念書……”

我點點頭，心想，父親送床一定是用他的大梁車拉著地排車，床放到地排車上拉過來的。班主任看見后，才會有如此感觸的。

初二下學期的一天，我從學校騎自行車回家。剛離開學校自行車就壞了，只能推車往家走，十幾里地的路程，快到我們村口時天已經黑了。這時看見前面一個黑影騎著大梁車向我靠近，隱約像是父親，離近了一看真的是他。

原來父親看到我比往常回家晚，非常擔心，就騎上他的大梁車出來順路找我。看到我后，他急忙問我路上出什么事，自行車怎么了。

我看他很是緊張，心里一股暖流，眼淚差點流出來，幸虧天黑了，父親應該沒看著吧。第二天，父親讓我騎他的大梁車去上學。他的車子比我的高出不少，等我試騎了幾百米，慢慢地征服了這輛大梁車，自己感覺頓時長大了許多。

后來，家里添置了腳蹬三輪車、電動三輪車，相比大梁車，它們穩定性好，承載力強，大梁車也就慢慢失去了它運輸的功能。但是父親下地干活的時候，還是習慣騎他的大梁車，把車子放到地頭。

等我到鉆井隊工作后第一次回家休假時，看見父親的大梁車實在有些破舊了，就給父親買了一輛新的自行車。這樣，父親的大梁車就正式退休了。

前段時間我回老家探親，偶然看見那輛大梁車靜靜地倚在院墻下的車棚里。它的兩個車胎癟了，車架子上布滿銹跡和塵土，就問父親：“這輛車子騎不了了，為什么不賣掉？”

父親說：“賣不了幾個錢，在那放著吧。”

其實我知道，這輛大梁車陪伴了父親幾十年，承載了他很多奮斗的回憶，也見證了這個家幾十年的變化，父親是舍不得將它賣掉的。

現在，人們的交通方式、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走在城市的街頭，看到一排排外形時尚、科技感十足的共享單車，拿出手機掃碼就可以騎行在城市之間，極大地方便了人們的生活。

當然，我對自行車是有特殊感情的。每次騎上共享單車，就會想起父親這幾十年里騎著他的大梁車帶著一筐蔬菜用力地蹬、用力地蹬，不敢有半點懈怠。

我呢，我自然也會用力地蹬著車子，我想，車后是過往，車前是遠方。只要把牢方向，努力前行，幸福的道路一定會越來越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