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行（外一章）

張永平

1

初夏，離開高樓林立的城市。我的雙腳，泊在故鄉的土地上。我只愿這樣，一次次親近草木和莊稼，讓青綠的山，鮮活的水，不斷刷新想象的空間……

避開炎熱和浮躁。只愿，和你一起，回到冬暖夏涼的老屋；一起重溫那些平凡的故事。在江南之一隅，只愿守住這少有的寧靜和溫馨。

白云掛在湛藍的天上，青磚、黛瓦、雞鳴、狗吠，一只只野鴨橫渡水塘，蜜蜂圍繞花朵，溪流沖刷時光……

東奔西走的孩子啊，這里是你的故鄉。

2

午后，農家小院，還在休憩。苦瓜、茄子、玉米，靜靜占據菜園一角，以樸素的詞語鋪展日子的真實。多清亮的蟬鳴！在夏日的茂盛里，我站在六月的田埂邊，看山水人家，遙想遠逝的歲月、快樂的童年以及瓜田李下長輩們的呵斥。

風從垅上吹過，高高低低，如我的內心一樣。此時此刻那些繁枝錯節的案牘，以及偉大的事物己然消隱，鄉村在它的時光中，盡情展現生命平凡和堅韌的角度……

3

老墻上深淺的痕跡，是月亮擦抹不去的吻印。陽光打在墻根，像隔壁學堂里做操的鐘聲，鐵錘準時敲響鐵板。

一些人留守老屋，他們聽得懂燕子的呢喃。燕子也看到他們雙腳插在泥土里，草子花盛開在腳踝處，犁尖把光陰從墻角里掏出，日子有了新的斜面……

我不敢凝望那些斑駁的墻面，那多像我長輩蒼老的身影。

父親

父親走了。一篇散文，輕輕地打上了最后的標點。

父親用謙虛而詼諧的筆觸記下他平凡如草的一生，像小學生作文，隨時留有老師待批的空白。比如父親躺下的最后的姿勢，就是由作為長子的我在淚光中扶正的。從父親安詳的遺容，可知修改得到作者滿意的回復。

父親說自己是一篇普通的散文：有些地方寫散了，有些地方沒有寫到位，有些地方甚至是敗筆。比如七歲還在吃奶，十九歲上初中，六十年代被精簡，在鄉村當了三十年公辦老師，三十年赤腳老師都是他的頂頭上司。又比如，身為語文老師，上課時還往往派上“洋槍土炮”。

作為語文老師，父親總是以一篇普通的作文為范文，深入淺出，講得風生水起。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那是老師幾十年批課的一講。

父親走了，一篇普通而典型的散文。我讀到故鄉槐樹下的無語，讀到午夜之星的寂寞，還有露水濡濕的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