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啟代
減法
減去那長長的前綴,減去那些定語
和形容詞……,姓氏之前,統統減去
連姓氏也可以減去,名字
也可以減去……
輕的,重的,統統讓時光拿走
……,一直減到一把骨灰
只是我的文字可以留下,哪怕剩下
僅僅一句詩,剛好
安放我的靈魂
疑問
天哪,人一向前,你便后退
一退再退,天天空出來
好大的孤獨,所以,你就叫天空?
地哪,內心休眠著多少條山河
天同覆,地同載,多少歲月也吃得下
從不喊飽,所以,你就叫大地?
是否寫詩的人都叫詩人?可我
不知道什么才叫詩?活在天地之間
我該如何,如何給萬物命名?
有多少銹已經向鐵宣戰?
這些神的使者,不需要盔甲的戰士
從來沒有廝殺聲,不見刀光劍影
倉頡最初的命名:銹
——它們都是鐵之家族優秀的孩子
你看,鐵絲網被時光咬得到處是傷
銹開始集體出擊,緊緊地抱住鐵,噬咬
你只能聽到鐵屑掉落時的尖叫
銹不知疲倦,在油漆的下面——
直逼鐵的骨頭。銹的牙齒是最堅硬的
在今天,我不知有多少銹已經向鐵宣戰?
天空,光沒有了,藍也沒有了
天空是誰的廣場?那些烏云暴雨
是否已經被統統招安?
閃電,雷鳴是否早已妥協?或
已秘密達成了和解?
天空,光沒有了,藍也沒有了
鳥兒吃什么?
天空是誰的廣場?失去地面的人
怎忍看到天堂也擠滿了犬儒?
閃電,雷鳴真的已經妥協?不然
為何悲歌都給唱成了頌歌?
天空,光沒有了,藍也沒有了
人們仰望什么?
在漆黑的大地上閃光
織女,我知道所謂天河不過是一道淺水
這么多年,淚都落在了人間
風一遍一遍地吹,星辰已成了沙礫
織女,我知道所謂鵲橋只不過一副道具
靠枯枝支撐,只是形象工程
鳥一年一年地搭,也恐背不動心跳
織女,我知道所謂相會純屬一場表演
紅塵喧囂。假如牛郎已經升天
悲或歡與今天的男女們又有何牽連
我知道天堂的月光養活不了人間的愛情
我去年失約,今年仍然失約
明年,天地還將缺少一位男主角
——但這一切皆屬平常。愛如塵埃生生不老
什么兩情長久,什么朝朝暮暮
亦散,亦聚,我們都有著內心的堅守
——多少次,我凝視著那可能誕生神話的地方
想著我的織女。任思念把自己吹亮
我是不升天的牛郎,任天河的水在體內漲潮
——你無法不相信,我將在漆黑的大地上閃光
寫給亨利?!ぢ?/p>
我沒有停下腳步,不會后轉,拒絕身后有毒的鮮花
這支筆,靠良知扶著,不會低頭
亨利?!ぢ?,我精神上的導師,一位異國的兄弟
一位把贊美、懷疑和批判完美統一的戰士
一位被深愛的祖國驅逐的人
1929、1989、2049,你目光如炬,在黑暗中發亮
他們害怕的文字,把歷史硌痛
為此,我不能放棄
一切,多年前已經開始。面對失語、獻媚和出賣
我不再需要請愿,每一次呼吸都是警告
滿紙的漢字,都睜著眼睛
——想到你,那些假借人民名義的公告多么可恥
那些外表光艷的獎項多么可笑
那些幫閑者多么可悲
亨利?!ぢ?,我的兄弟,此季的風里打滿了釘子
我是一股野火,不但向上,而且向前
我必須在時光的身體上刻下聲音
敲打鍵盤,像彈奏別人的樂譜,總覺得膚淺
一再修葺文字
像暴君殺戮思想,手指在秋風中抖
兩年來,一墻之隔,為了讓筆保持正直
我不讓它說話
讓墨水閉口,讓筆對得起天下
我只在寫詩時用它,以便給漢字應有的尊嚴
十指變作朝拜的圣徒
虔誠地低著頭顱,簇擁著它前行
面對白紙,我就有國土萬里,它一步一叩首
是刀,是良心的鉆
我必須在時光的身體上刻下聲音
——每當閱讀新作,筆就刻骨銘心地痛
風
——風,是它吹老了。一切,又吹生了。一切
吹啊,吹啊,風的旅途從天邊到天邊
不能停留,也不要停留
它嗑睡的時間其實與時間保持著勻速
吹是宿命,它不會停留
——天藍了,又黑了,黑了又藍了,這樣反復著
是風在不住地掀動這一頁一頁的天書
是風推動著一切在走,有的在輪回著來
有的在輪回著去
走了又來,來了又走,一切都在動
一會兒吹成秩序的樣子,一會兒那么熱鬧,啊,熱鬧
將是滄海過的水和冰
……時光之手!天地萬物,萬情,萬象,萬歲
它都拿來拿去
風舉重若輕,是我這一生遇到的最了不起的大師
(選自《詩選刊》微信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