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
貢園,六月雨
在貢園,有
百年的青苔,千年的荔枝樹
雨是新下的
淺淺腳窩,冒著新鮮呼吸
在那棵600年,800年,1300年的樹根
我聽到了舊時的雨
趕著馬的喘息
和一位麗人的笑聲
而這片沉默的土地,依舊沉默
荔枝,依然紅火
唐裝在身,歷久彌新
這是根子鎮的千年衣裳
這是根子鎮祛寒保暖的甜
樹旁孤寂的拴馬柱
拴不住人,拴不住馬,拴不住雨
它凸凹的歲月
只拴住了一聲嘆息
摘荔枝的老漢
雨,抱緊沉默寡言的老漢
老漢抱緊800年的荔枝樹
這棵有些年歲的長者
與唐朝一位麗人有脫不掉的干系
天空耍起小姐脾氣
他抓緊樹枝的手
硬朗,黝黑,沒有多余的累贅
仿佛一條千年的枝椏
他是大地一條瘦小的支流
黝黑的命脈從臉,脖子,手,腳
一直匯入到他的源頭:
土地
土地是他的全部
他是土地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一把花雨傘
把我與天空隔開了距離
與他隔開了距離
他的衣服吃飽了汗和雨水
力氣十足似的抱緊他的身子
他手中攥緊的荔枝,好像燃燒的火把
拉近了我和他的距離
荔枝
那時年輕氣盛,相見恨晚
把你抱在懷里便不肯撒手
充耳不聞他人的忠言
直到被人硬生生地敲掉一顆智齒去抵債
打馬從長安遠道而來的妃子笑
魁梧豐滿,細皮嫩肉
像唐朝的風塵女子
妖艷,俗氣且心粗,非我所愛
天生麗質,萬里挑一的掛綠
剛剛成年便被豪門摘走
跟我等平頭百姓自然無緣
我最愛土生土長的嶺南姑娘
長得不急不慢,精致樸實
臉頰飽滿,色澤紅潤,持久耐看
而且心細,清甜
讓我欲罷不能,魂不守舍
這么多年對你忠貞不渝,桂味
現在我是抱不動你了
就算與你肌膚相親,都是草草收場
就好比,酒不能豪華著喝
肉不能痛快地吃
每次體檢都在聆聽法官數罪并罰的判決
就連喝一口涼水
都怕引起消化不良
拴馬柱
顯然,訓練有素
光陰更替,故人已逝
汽笛已把馬鳴聲趕盡殺絕
你依然盡忠職守,處世不驚
矗立在荔林深處的寂寥中
有些事物是拴不住的
比如歲月和皇朝
比如欲望和佳人
你只拴住了自己,在人潮中
淪為貢園的說頭,妃子的陪襯
爛熟于心的蹄聲,夢一樣
如清晨墜落的露珠,破碎,無形
你來路清楚,歸途已模糊
——而我深以為
不是所有的堅持都需要結局
守望,也許是忠誠的堅定者的
完美歸宿
歸僑村
扛風扛雨,扛辛酸
攢夠一張回家的船票
灑苦灑淚,灑委屈
鋪成一條崎嶇的歸途
游子的靈魂
早已歸心似箭
用陽光,用故鄉愛心
夯實的地基牢不可破
用雨露,用茂名紅土
制作的方磚經久耐用
歸僑的房舍
治愈游子受傷的生活
扶桑花綻放紅艷艷的笑靨
荔枝樹舉著暖心暖肺的火把
到了歸僑村,流浪的夢
就到了家
觀光大道的十里紫荊花
是噓寒,是問暖
漏雨的日子,飄泊的歲月
一去不回頭
有鄉親,有嶺南,有華夏
做成堅不可摧的屋頂
才吃得甜,睡得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