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手帕

鮑爾吉?原野

很多年以前，我在醫院為父親陪床。病人睡熟后，陪床的人并沒有床可睡。時間已在后半夜，我散步在一樓和三樓的樓梯間。這時的醫院沒什么走動了，幾個鄉下人披著棉襖蹲在樓梯口吸煙。偶爾，有系著口罩的護士手執葡萄糖瓶輕盈往來。

我下到一樓，又拾階上樓。走在我前面的一個小姑娘，約莫是個中學生，行走間蹲下，揀一樣東西，旋又走開了，回頭瞅我一眼。她走開后，地上一個薄白之物仍放著，像一個手帕。

我走近看，這不是手帕，而是一小片月光攤在樓梯上。為什么是一小片呢？原來是從被釘死的落地長窗斜照進來的，只有一方手帕大的小窗未釘死。子夜之時，下弦月已踱到西天。這一片月光射入，在昏黃的樓道燈光下，彌足珍貴。

小姑娘誤以為這是奶白色的手帕，她彎腰時，手指觸到冰涼的水泥地上便縮回了。她瞅了我一眼，也許是怕我笑話。

我不會笑她，這一舉動充滿生機。小姑娘也是一個病人的家屬，我不知她的病人在床上忍受著怎樣的煎熬。但她是這么敏感，心里盛著美，不然不會把月光誤作手帕。

在她發現這塊“月光手帕”前，我已將樓梯走了幾遍，對周遭懵然。正是因為她彎腰，才誘使我把這一片月色看成手帕，或者像手帕。但我感傷于自己沒有她那樣的空靈，走過來也不會彎下腰去。因為一雙磨煉得很俗的眼睛極易發現月光的破綻，也就失去了一次美的愉悅。

許多年過去了，我對此事有了新的想法。多么喜歡她把這塊“手帕”揀起來，抖一下。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我替月光遺憾，它辜負了小姑娘輕巧的半蹲著揀手帕的樣子。

（選自《月光手帕》，吉林攝影出版社2012版）

課內鏈接

人教版《語文》五年級上冊第四單元

小燈泡亮起來

“我”為什么沒有笑話小女孩撿“月光手帕”的舉動？

牽手閱讀

一件平凡的小事卻讓作者寫出了不同尋常的發現和感悟。對周遭懵然的，豈止是當時的“我”，恐怕我們絕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吧。“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這句話耳熟能詳，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睜開一雙慧眼呢？好想去撿起一塊“月光手帕”，用它擦拭磨煉得世俗了的雙眸啊！

“月光手帕”有沒有被撿起來的可能呢？或許，在未泯的童心里，在純美的心靈里，我們就不必替月光遺憾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