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吳雨潔 by Wu Yujie
宋英宗的駙馬爺王詵,是一個“選擇性健忘癥”患者。要緊的事他從來不忘,但該忘的事,他也絕對不記得。
譬如某一陣子,他追著黃庭堅求和詩,對方堅持犯懶推脫。換成一般人指不定就生氣了,但駙馬爺王詵一臉呵呵不記仇,決定改成送花,直到黃庭堅寫下驚世的《花氣熏人帖》送給他。
王詵還喜歡畫!看到了好的就借回家。米芾在《畫史》中狠狠記道,自己有一幅易元吉的畫,王詵“借去不還”;自己還有一幅“兩竹枝、一枯樹、一怪石”的畫,后來王詵又“借去不還”。鑒于米芾也是一個死纏爛打型的人,他都要不回來,可見王詵的“健忘”多頑強。
這樣的一個王詵,某天看中了蘇東坡的“仇池石”,考慮借來玩玩。仇池石大家可能有所耳聞,是蘇東坡最滿意的石頭之一,是蘇宅里的大寶貝。
若不借吧,王詵是蘇東坡過命的朋友,于情于理說不過去。要借吧,此人是慣犯,有借無還難道在家里怨氣熏天?如果是你碰到這種事,該怎么辦?
東坡先生不慌不忙,呵呵一笑——展現說話藝術的時刻到了!
東坡先生告訴我們:這種時刻,千萬不要覺得是自己不好意思,更不要在家里躲著,吞吞吐吐不答復。對慣犯沒有什么客氣好講,進攻才是最佳防守!至少,氣勢上先贏他一半。
當然這個講話得講個技巧。
要讓賴皮進入你布下的迷魂陣中,騎虎難下、暈頭轉向。想到這里,他先擼起袖子寫了一首詩:
詩名長達38字——某某要跟我借石頭,說白了就是想搶,我不敢不借,現在就先給他寫首詩聊聊(《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寶也,王晉卿以小詩借觀,意在于奪,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詩先之》)。
這首詩寫得十分有水平,先是幾顆大棗哄得你心頭小雀躍,然后劈頭蓋腦破竹之勢一頓敲打,山路十八彎的筆法把人忽悠得團團轉:
東坡寫道:我家來了一塊頂級石頭,我簡直高興到惶恐。這樣的寶貝,怎么能放在一般的地方?!所以我弄來一個“進口”銅盆,又在里面鋪滿了玉石,下足了血本。
突然筆鋒一轉:我是一個可憐的老頭,有一點東西都不容易。而你卻是這樣一個風流貴公子(好意思嗎你?)
盡管,現在你的確也倒了霉,被貶在鄉野了。那不就正好天天看山?
看了這么久應該也煩咯?還來搶我的石山做什么呢?
最后干脆利落地一收:我想要強留下吧,但實在是怕干不過蠻橫的你。算了,自己看看就行,千萬別搞傳閱。看完后,趕緊抄小道還給我!
欲拒還迎、連哄帶騙,此詩寫得真有水平!但東坡先生還意猶未盡。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于是,他又大氣不喘,把這首詩抄了若干遍,快馬寄給五湖四海的親友團!
神州大地上那一群郁郁不得志的朋友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居然紛紛回詩評議。這件事就鬧大了。
要我說,王詵才是真委屈。好比還沒開始打架,對方就鼻涕兩溜身子一軟,吃瓜群眾馬上圍攏朝你指指點點,還能怎么出招?那就不打吧。可這時躺在地上的可憐人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居然攤大巴掌找你要錢。
有道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還沒等大宋第一駙馬爺接穩招,東坡先生就打響了第二槍。他又寫了一首詩,大意是:不行,我反悔了!我的親友團都說我虧了。你也不能老這樣只進不出。這樣吧,我看中了你家里唐朝韓干畫的二馬圖,廢話少說拿那個來換。
韓干畫的馬是個什么價位的東西?臺北故宮的鎮館之寶呀。朋友們。
這首詩寫得更悱惻,把自己一生的哀愁與呻吟都拴在這石頭上,再把王詵結實吹捧一番,說他祖上就闊氣,名畫成倉,隨便抽張韓干的畫讓一個被貶在鄉下的老人家高興高興算得了什么呢?!
這位“老人家”腦筋可真靈活。哭哭啼啼大半篇,臨近結尾筆鋒突然一緊,做出一個你心里有數的表情“要換就麻利兒的,今天某某來看了石頭,還勸我千萬別給你……”
講真,我都要同情王詵了。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選手——論耍賴皮,王詵充其量就是賴得很堅強,哪比得上蘇東坡這種軟硬兼施的厲害?但可怕的是,蘇東坡還攜帶了啦啦隊。親友團之路人甲(錢穆父)提議說不如把畫和石頭都要了,路人乙(蔣穎叔)說應該焚畫碎石。于是東坡先生微微一笑,又寫了第三首詩:
“春冰無真堅,霜葉失故綠”你呢,也就是葉公好龍,真要換吧又縮手了。“明鏡既無臺,凈瓶何用蹙”說到底,我們所謂的家中寶、心頭肉又是什么呢?
我一向知道你聰敏有慧根,我還是要啰嗦一句:讓心安定下來不在于得到什么東西,在智慧上獲得的快樂也比欲望的快樂要大。我老人家是志在做閑云野鶴的,但你是開國將軍的子孫,將來還期待看到你建功立業呢(此事說到痛處,因為駙馬身份所累,王詵一直無法實現政治抱負)。
這首詩真可謂集仙風道骨與慈愛鼓勵于一體,想必王詵讀到末尾也要嗷嗷大哭了吧。就好比拔河就要慘敗的時候,對手突然優雅松手,一個后跌讓你驚得啞口無言,比輸了還慘,這種感覺就叫折服。
說話的藝術。
韓干的馬圖到底還是沒留住。后來,王詵用韓干的一幅《照夜白圖》跟米芾換了《朱巨川告身卷》。石癡米芾又迅速拿這張畫到劉涇那里再換了一塊研山。
《朱巨川告身卷》在臺北故宮博物院,《照夜白圖》現藏美國大都會博物館,都是稀世之寶。
那么我們也知道,起碼在北宋,好石頭是和名書、名畫等價交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