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長夜（九）

秦文君

門鈴又響起來，王子飛一般地跑去開門。門開了，不是他盼望的媽媽和姥姥，是小梅老師。小梅老師梳著馬尾辮，月白色的連衣裙很素雅的，像住校的大學生。

小梅老師喜歡王子，下課后叫他“彈琴的男孩”或者是“小巴赫弟弟”。

她仔細地察看王子的頭部，點著他的太陽穴說：“這邊也有一點紅腫，是被夜鳥啄的。你看清鳥的模樣了嗎？它的爪子很兇猛嗎？”

“沒看清，來不及看。”王子說，“當時天很黑了。”

“真是萬幸，”梅老師說，“花生老師在網上查了，附近出現過一只老鷹，會攻擊人，啄人的眼睛，很可怕。”

王子問：“小梅老師，找不到石磊他們了，該怎么辦呢？”

小梅老師很傷感，打開了電視，電視正好在播放緊急尋人啟事，說有四個孩子失蹤了，主持人說的每一個字仿佛是一聲鑼。

失蹤？失蹤？他們真的不見了，只留下他！王子想哭。

小梅老師體貼地說：“一群好朋友不見了，你被留下了，很孤獨是嗎？覺得自己被遺忘、被忽略，是不是？”

“不是，我擔心他們。”

梅老師拉著王子的手說：“不要心事重重，花生老師還在繼續找，警察也在設法找。大家不放心你，讓我過來看你。他們幾個在一起，不會有危險，天一亮會回來的。還有，花生老師已讓動物園的朋友抓捕傷害你的惡鳥，不能讓傷人的惡鳥襲擊人呢。”

刺猬見有客人來，連滾帶爬地跑來，在不遠處站住了，兩只小爪子捂住眼睛，露出小孩般的羞澀和扭捏。

“我新養的小刺猬。”王子介紹說，“它喜歡你。”

小刺猬直立起來向梅老師拱拱前爪，它戴著帽檐向后的小帽子，一副酷酷的樣子。

梅老師友好地用手指戳戳它的小肚子，說：“禮貌英俊的刺猬先生，你的毛色很可親，是陶土色。”

刺猬還了一個屈膝大禮，它的表現讓王子暗暗吃驚，這小動物那么聰明，通人性。

“我喜歡它。”小梅老師說。她給王子帶來一些水果和面包，順手賞了刺猬一只紅蘋果。刺猬收縮成一只球，把紅蘋果在地上推來推去，當紅足球玩呢。

小梅老師說：“小瑪麗，還有月月，她們會愛死小刺猬的。”

王子知道小梅老師在想念小瑪麗她們，小瑪麗把梅老師叫作梅姐姐，她看到好玩的短信會留著給小梅老師看，和她摟在一起。

梅老師忽而說：“你打電話到你姥姥家問問，了解一下你媽媽在沒在那里呵。”

姥姥家的電話一撥就接通，是姥姥親自接的電話。王子嗔怪道：“姥姥，你們在干嗎呢？為什么不快點來我家？”

“是王子？你想念王子姥姥了？”姥姥大聲說笑著，“你媽媽呢？叫她聽電話。”

“我媽媽？她沒來接姥姥嗎？”王子失聲問道。

“你媽媽說這幾天來接我的，可是我沒等到她，打她手機也不見回，她很忙嗎？”姥姥問道，“都放暑假了，還在備課嗎？”

王子張著嘴，幾乎說不出話來。媽媽，媽媽去了哪里？

小梅老師說：“姥姥，王子媽媽離開家一天多了，手機也忘了帶呢。”

“老天，什么事情能讓她忘了兒子！”姥姥著急地說。

王子感覺心在下沉，下沉，像走進迷蒙的迷人巷，他是在迷人巷里撿到媽媽的手機，他似乎預感到她去了哪里。

“不要慌，姥姥這就去機場，坐飛機來看你，幫你把媽媽找回來。你好好在家呆著，哪里也不準去。”

“嗯。”王子答道。

后來，小梅老師的手機響了，好像是緊急的事情，她想帶王子一起走。王子不肯，說要在家等媽媽，等姥姥。

其實王子迫切地想進入迷人巷，媽媽和石磊一定都在里面，他要把他們帶回家。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對著那一面白墻敲打，腳踢，嘴里咆哮著：“打開，打開，放我媽媽出來，放石磊出來。”

可是，哪有拱形的入口？印象中的迷人巷始終不露面。太陽慢慢地照進來，整個房間都是耀眼的光芒，王子感覺身體在悄悄膨脹，很松弛的，又有點困乏，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身處迷幻中，仿佛看見狂風呼嘯，電閃雷鳴，巖漿迸發，大地在顫抖，伴著鳥獸的嘶鳴……突然，他清醒過來，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這奇幻的事與一只黃寶石蜘蛛有關。他摸摸口袋，想找蜘蛛造型的鑰匙，可是口袋是空的，迷你蜘蛛鑰匙不見了。

已是正午時分，王子若有所思地走出門，站在老銀杏樹下。他聽見小瑪麗的爸媽回來了，他們步履沉沉，東倒西歪，他們身邊沒有小瑪麗。

大瑪麗阿姨在不停地哭泣，白醫生在她耳畔說著安慰的話。王子知道事情不妙，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小刺猬連滾帶爬地跑出客廳，笨拙地往銀杏樹上躥，樹皮被它的刺頭碰撞得“撲簌簌”地掉下來，散了一地，它急得眼睛發紅，拼命躥動，可卻無法如意，它躥上樹干半米一米的就像球似的往下掉。

小刺猬的行為反常，很激烈，王子很好奇，順著樹干察看一番，很快，他的眼光直了，他看見那只黃寶石蜘蛛，它停息在銀杏樹的樹干上，像一顆黃紐扣。

王子想也沒想，抱住樹干往上攀援，黃寶石蜘蛛極端機靈，它吐出很多會飛的蛛絲，在樹杈上七蕩八轉，好像玩魔術，讓人眼花繚亂，不時有幾根細絲拖下來掉在王子的鼻尖上，讓他好想打噴嚏。等王子爬上樹，發現它早沒了影兒。

好懊惱呢，王子想跳下去，一道微光閃過他的眼簾。呵，王子看見厚厚的如繭的樹皮里藏著尖尖的角，蜘蛛鑰匙怎么回到了樹皮里！他毫不猶豫地從樹皮里把它拔出來。這次他不打算把它裝進口袋，而是緊緊地捏在手心里。

蜘蛛鑰匙真有了不得的魔法，王子跳下樹剛走到自家門前，還沒跨進門廊，房門竟然筆直地打開了，進了門后，客廳里的所有櫥門都紛紛打開，重重的鋼琴蓋子也不例外，掙扎著開啟了。跟隨王子進客廳的刺猬見了這架勢，像預感到什么，蜷成了一只刺球在地板上不停地旋轉。

王子感到手心里陣陣刺癢，是很異樣的感覺。他展開手心，只見手掌上的迷你蜘蛛鑰匙已經發生了變化，它僵硬的細腿在輕輕動彈，眼睛慢慢在眨動，半秒鐘后，鑰匙變成了一只活泛的黃寶石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