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不過“清水煮豆腐”

文|封安森

作文是什么？在我看來，作文無非“說話”而已。

內容決定形式，作文的第一要務就是“說真話”。一念及此，我的心情就有點沉重，就會想起浙江大學鄭強教授對基礎教育的一些看法—我們的教育難道就是教會學生“聽話”，失掉自尊和精神了嗎？在討論作文問題的時候，是不是該多想想這樣一個現狀：我們的學生在作文中不會說“真話”了，大概從初中就失去了求“真”的意識和能力，提筆即無話可說，只好生編亂造下去了事。

為什么會這樣呢？是不是因為他的老師把作文搞得太“技巧”，太神秘，這也不行，那也不是，如此如此才好，恍如外星來的怪物，把學生嚇著了呢？這可不是小事，也不止于作文，是可以上升到做人，上升到一代人，上升到整個民族前途命運的大事。不要以為這是危言聳聽，須知一切的虛偽都是由此開始的。

因此，作文的第一要務不是別的，就是“說真話”，寫自己身邊的生活，抒發真實的感情。風起雨落，樹的生長，草的抽芽，日日觸目；人群熙攘，大小學生，金領藍領，小區小賣鋪那個抱著小孩的中年婦女，天天可見；父母的喜怒，自己的悲歡，同學的離合，時時可感。這都可以拿來寫作文。言必稱“天下大勢”，文必提“比爾·蓋茨”，這里邊能有多少真實的東西？就算給它披上再華麗的外衣，也難掩其蒼白和乏味吧。

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師。“言為心聲”，作文不能不問“心”，不能不問“自己”，深理奧義也存于平凡事物。莊周說鵲，“危而巢于高枝之巔，城壞巢折，凌風而起。故君子之居世也，得時則義行，失時則鵲起。”圣人之言，微言大義，存乎習見之物。錢鐘書先生談快樂，“快樂在人生里，好比引誘小孩子吃藥的方糖，更像跑狗場里引誘狗賽跑的電兔子”，洞觀人生之理，也不過說之以習見的“方糖”“電兔子”之類。為什么到了我們這里，一粒米都須拿玉斛金鼎才裝得下？

“說真話”是前提，作文就要說真話，這是第一個標準。第二個標準，才是“求通達”，考慮怎么才能文通而意達。這個時候，一些文法技巧才派上用場。

《論語》里說“辭達而已矣”，讀此句，總被“而已矣”所吸引。區區“而已矣”，那種心意，那種神情語氣全出，很迷人。相比于古人，我們當前對文法不單是重視，而且過分重視了。常聽言開頭如何，結尾如何，仿佛不如何就一定會如何似的。那倒要問，如果文章一概都如何如何了，又會如何呢？寫作的常規還是要學習的，但不要過頭。那個“如何”真的那么重要嗎？

曾有個好學的學生在行路時問我：“老師，那個作文的結構到底怎么安排啊？”對這個含糊的問題，我找不到答案，又急著走，就回答“文無定法”。她迷惑的眼神告訴我，她心里認為我在敷衍她，我只好接著說：“你去摘一片葉子，細細觀察體會，如果你覺得這片葉子的樣子很好看，感覺到它的好，你就把文章安排成這片葉子好了。”莫以為這是敷衍，“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作文這個事也要“躬行”。教師有“教”的責任，但這個責任在于引導，而不是照自己的意愿把學生“殺死”。

作文本是平常事，就像“清水煮豆腐”一樣平常。把一件平常的事情搞得很不平常，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