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茶館蓋碗茶境

袁藝珂 （景德鎮陶瓷大學 333403）

魯迅先生在《喝茶》一文中寫有“喝好茶，是要用蓋碗的，于是用蓋碗。果然泡了以后，色清而味甘，微香而小苦，……有好茶喝，會喝好茶，是一種‘清福’，但這須在靜坐無為的時候的。”先生雖非成都茶客，但道出以蓋碗喝茶體驗之佳，提及“喝好茶”須在“靜坐無為”之境，得享“清福”。喝茶講究器物，更講究一個“境”。茶境之多樣，“靜坐無為”只是其一。

一、蓋碗茶境

“境”是中國古典美學的重要范疇，最早見于唐代王昌齡的《詩格》中。“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會于物，因心而得。”“境”的提出是以老莊美學為基礎的“意境說”誕生的標志。劉禹錫在《董氏武陵集記》中寫“境生于象外”，便是對“意境”的基本規定。意境說的本質是要求審美意象表現作為宇宙本體和生命的本質。“‘象’是某種孤立的、有限的物象，而‘境’是大自然或人生的整幅圖景，‘境’不僅包括‘象’，而且包括‘象’外的虛空……是元氣流動的造化自然。”

觀成都茶館所用蓋碗本體形制，即是考量孤立有限的蓋碗本“象”；而包含蓋碗的成都茶館整幅圖景中既有蓋碗本“象”，也囊括茶人在茶館中因蓋碗而生的宇宙觀想和人生態度。

二、天地人和——側視

1.天地人和

蓋碗被稱作“三才碗”。三才指的是：天、地、人（如圖1）。語出自《易傳?系辭下》中：“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非它也，三才之道也。”蓋為“天”，碗為“人”，托為“地”，寓意“天、地、人”三才（如圖1）。“天地人和”的說法始見于《孫子兵法》：“道、天時、地利、人和。”“從蓋碗的形制設計來看，蓋被茶盞（碗）包含，碗又被盞托包含，整個器物被囊括于盞托之中……人在天地間，天涵之地載之，……感受天地人和的美學境界。”

《老子》書中“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論及天、地、人與自然之道的關系，后有《莊子》直言“天地人和”，“和”字可指和羹，言飲食之美。荀悅《申鑒?雜言上》云：“君子食和羹以平其氣，聽和聲以平其志，納和言以平其政，履和行以平其德。”茶本和羹，以蓋碗泡飲之。張源《茶錄》中，“若過文，則水性柔，柔則水為茶降；過于武，則火性烈，烈則茶為水制，皆不足于中和，非茶家之要旨。”說的是烹火搖扇煮水之輕重講究。中和要貫穿融合于茶事的全過程，這是茶家的“要旨”。再者，茶一字拆開，本就是“人在草木間”，草木天地，自然景觀，自古宜茶。在成都茶館喝蓋碗茶總能尋得人與天地草木相和的自然之境（如圖2）。或園林之內，或江河湖邊，春在海棠花下，夏蔭綠竹林中，賞一一風荷舉之景致，于花前月下觀色嗅香品滋味，手里的“三才碗”裝了一碗人攜草木，不妨聊天談論，伴隨安靜思慮，引人沉浸在蓋碗茶與草木好景營造的空間之中，體味與天地人和之樂。

2.和合之境

“和”有“禮樂之和”。《論語?學而》云：“禮之用，和為貴。”在茶事活動中，言禮樂之和莫過于寺院茶。“飲茶成為風尚最初始于唐代的寺院，……寺院僧的飲茶習俗對民間飲茶產生了重大影響。”百丈懷海法師的《百丈清規》便是在唐時儒釋道合流，禪宗大興的背景下出現的。成都寺廟道觀為數眾多，不同于一般寺院茶“周旋步伐，威儀濟濟，伐鼓考鐘，內外靜肅”的莊嚴茶境。穿行其間的行茶僧衣與喝茶便衣互不打擾，僧道于寺院一隅留下“飯后三碗茶”的“和尚家風”（《景德傳燈錄》卷十二載如寶禪師語錄：“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飯后三碗茶。’”）和一句“吃茶去”（《五燈會元》卷四：師（趙州從諗禪師）問新到：“曾到此間么？”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后院主問曰：“為什么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吃茶去。”），引人明心見性；百姓在庭院之中打盹休息、讀報下棋，顯仰靠竹椅埋頭嗅茶眾生之相。寺院茶儀的完備儀禮理應對應茶器整肅體系，而在成都門里院旁的寺院茶館中，僧道與世俗融于一處，裊裊茶香里，入了和合之境，才是真悟了禪機。

三、方圓之道——俯看

1.方圓之道

正方形在視覺上是一種向外支撐的方向力。因為正方形是十分簡潔的圖形，越簡潔越有秩序的圖形越容易使人在視知覺上感知到直接的、方向明確的力量。圓形在視覺上給人一種向中心原點的聚焦感，是最具有向心力的圖形。中心原點未必在圖上有所標志，但觀者會感應到這個中心點的存在，這是阿恩海姆所說的“有感應的結構”。

成都茶館的茶事殘局，展示茶客離開后碗、蓋、托分離的蓋碗茶具置于正方茶桌上的場景。起身時，一低頭便可見大小不一多個圓形的蓋碗部件包含于茶桌正方形之內。茶桌極簡的正方形給人穩定有力之感，符合方桌承載功用的形象；桌上拆分開每一個蓋碗的圓形都是一個焦點，因數量眾多而打破常見一方一圓結合的強烈中心感，造成一種方中有重點，多重重點生變化的視覺體驗。方圓結合是隱藏在成都茶館里的極簡美學，從俯視的角度將其抽象出來，感慨方圓之純粹（如圖2）。單純并不意味著單調，略去所有多余和徒勞方得器物結晶，才是器物純粹本質的形態。單純不是單一，單純之豐富，包羅萬象，體現眾多的美。

2.融合之境

《周髀算經》中有“方屬地，圓屬天，天圓地方”，這是中國人觀方圓。中國最早論方圓是言宇宙觀，再推及人生觀，又有圓以規畫，方以矩成，故孟子說“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便有了“外圓內方”的處世哲學。有方無圓過剛易折，有圓無方軟弱不立，唯方圓相濟才恰到好處。蓋碗與茶桌蘊含的方圓之道還反映在成都茶館看似矛盾的市井庸俗與廟堂委婉自然糅合的多樣性之中。

茶道類型豐富，文人茶講究清，僧道茶講究悟，宮廷茶講究貴……但蓋碗茶具的存在模糊了呆板的標簽與界限。尋常巷陌里有成都茶館本色，閑坐街邊手拿干果小吃，在聒噪吵鬧的家長里短中，點綴白瓷蓋碗清俊純粹之質；氣派豪華的茶館因曲藝表演而熱鬧有趣，老成都聽書看戲講究手里端的一個蓋碗兒。于是陽春白雪略失體面，下里巴人稍顯姿態，如此便有了雅俗共賞之形貌。

今日在繁華商廈中也有了蓋碗茶的位置。現代簡約的空間里，配之以西點巧克力蛋糕之類；甚至出現以蓋碗茶具出售咖啡的咖啡館（喝蓋碗兒咖啡）。此種蓋碗茶環境在成都目前不多見，先不論其優劣只看其反映出的可能性。商廈中的現代品飲空間是以功能性為主導設計出的“方”的性格空間，有從形制到氣質都體現“圓”的智慧的蓋碗茶具來中和，也是方圓相濟的融合之境。

四、結語

茶以物為載體，滲透著精神內容，不同于思想觀念完全屬于精神的范疇，也不純粹以物質形態表現。側視其物，觀天地人和，得和合之境；俯瞰此器，感方圓之道，生融合之境，這便是成都茶館的蓋碗茶境了。

[1]魯迅.魯迅散文[M].西安：太白文藝出版社，2005：237.

[2]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社，1985：254.

[3]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社，1985：270.

[4]連振娟.茶館的前世今生[J].文史博覽，2006：（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