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315000)
溫迪·華瑟斯廷(Wendy Wasserstein),是當代美國頗受歡迎的女性喜劇作家。《不平常女性及其他》(Uncommon Women and Others)是她的耶魯大學畢業作,曾獲奧比劇作獎。作品的群體女性角色、喜劇結構常為劇評家所樂道,但關于作品黑色幽默的喜劇風格研究尚不多見。
黑色幽默是 “自我戰勝外部世界創傷的極端方式,是人對現實傷害的一種特殊的反抗。”1“黑色幽默”最早由法國批評家安德烈·布勒東于1935年提出,60年代作為一種文學流派在美國興起和發展。當時,美國社會動蕩不安,傳統的道德觀念遭到拋棄,生活與思想的真理受到質疑。于是“自由選擇”、“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痛苦的”等后現代主義哲學觀點影響著一批作家,他們采用黑色幽默來揭露、諷刺和抨擊現實社會。黑色幽默作為一種典型的后現代藝術手法,廣泛運用于文學創作。同時,人們也采用“黑色喜劇”、“暗色喜劇”、“悲喜劇”、“猶太式的幽默”來表達相似的喜劇風格。喜劇作家借用“黑色幽默”探索 “種族歧視”、“性”、“性別歧視”、“大男子主義”等令人發笑或不適的禁忌話題。因此,毫不奇怪,黑色幽默也是“少數幽默”,是黑人劇作家、女性劇作家或猶太劇作家喜愛的喜劇手法。
《不平常女性及其他》取材于華瑟斯廷在哈里歐克山女子學院的學習經歷。劇作家以生動細膩的手法刻畫轟轟烈烈的女權主義運動給當代美國知識女性帶來的身份危機。作品布局緊湊、對話幽默俏皮,主題嚴肅,開創女性意識喜劇的新傳統。作品大量運用“黑色幽默”的手法刻畫新舊女性價值觀的矛盾沖擊下女子學院畢業生所經歷的恐慌、憤怒、絕望和無助。“黑色幽默”既是女性角色抵御性別歧視的防御性機制,也是賦予自我主體意識的有力武器。論文從女性身份認同主題、喜劇女性角色塑造、猶太幽默三個方面分析《不尋常女性及其他》作品中的黑色幽默手法,旨在進一步揭示華瑟斯廷充滿女性意識的喜劇風格。
劇作《不平常女性及其他》“集中探討了現代知識女性在傳統主義和女性主義兩種文化語境的沖突中所感受的痛苦。她們在社會上是成功的,但對自我價值和身份歸屬上則充滿懷疑。”2女性身份認同主題貫穿于《不平常女性及其他》整部作品,身份認同即個人與特定社會文化的認同,是對主體自身的一種認知和描述。學者蔣欣欣就西方女性主義理論中的“身份/認同”進行過研究,指出 “身份/認同”處于個體的差異與群體的同一縱橫兩個維度的張力之中,即縱向的女性個體身份差異和橫向的社會對女性身份的認同的同一。而女權運動的歷史表明,個體的差異與群體的同一二者存在難以協調的矛盾關系,致使女性身份認同成為女權主義運動中備受關注的問題。華瑟斯廷在女性主義運動浪潮的影響下成長,女性身份認同主題也就不可避免地成為了她劇作創作中著重探討的一部分。
20世紀70年代的知識女性受到現代女權主義運動的影響,她們向往以弗里丹為代表的自由女權主義學者所主張的“女性應進入公共領域,根據自身特點和能力選擇適宜的職業,尋找自身存在的價值,努力實現自我”3的新職業女性形象,但在當時男性價值為主導的社會中,主流媒體和大眾普遍宣揚女性應當回歸傳統,成為一名“家庭主婦”。在這些知識女性的內心深處,她們也同樣渴望有美好的愛情和家庭生活。她們在新女性的期望與傳統女性價值之間徘徊,難以抉擇。新知識女性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自我身份認同難題。至此,黑色幽默作為一種化解尷尬困境的策略,被以華瑟斯廷為代表的女性劇作家們所采用,成為女性構建身份認同的一種有力武器。
“在黑色幽默作品中,諷喻(parody)、自嘲(selfmockery)、反復重復(superfluous repetition)等都是為作家所熱衷的表現技巧。”4華瑟斯廷便是其中一位,她善于運用自嘲、諷刺的表現手法來化解女性身份認同困境。劇中,即將畢業的五位女子學院學生凱特、瑞塔、墨菲特、瑟曼薩和蕾拉,她們正面臨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困惑和迷惘,即她們想按照新的女性身份話語定義自我,又因為新的話語充滿不確定因素而對其帶有畏懼心理,卻又有點不甘回到傳統女性身份話語上,陷入新舊話語選擇的兩難困境中。劇中,墨菲特在蘇溪父親給她寄來巧克力時,向朋友蕾拉打趣道:“我是不是該考慮一下嫁給他呢!”面對自己畢業后該何去何從的迷茫,墨菲特只得用帶有諷刺意味的幽默來替自己化解。身處于上世紀70年代的女性,即便她們有和男性同等的受教育權利,但她們受教育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扮演一名更好的女性角色,更高的學歷對于她們來說只是意味著可以嫁得更好,為下一代的帶來更高質量的教育,而并非是為了女性自己。正如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所指出的,父權制社會下“女人是附屬的人,是同主要者相對立的次要者。他是主體是絕對的,而她則是他者。”5女性是附屬于男性主體的客體,這意味著女性的身份認同時刻要受父權社會下人們對女性看法的左右,若要跳脫出社會帶來的禁錮,轉型成新女性,卻很可能需要以減弱原本的女性魅力甚至是犧牲了愛情、婚姻為代價。作為“職業律師”的新女性凱特和其他幾位“不平常”女性一樣年近三十卻還未結婚生育就是殘酷的實例。墨菲特也曾坦言:“只有當我充滿女性迷人的魅力時,我才能真正認清自己。”而追求前途未知的新女性道路注定是艱辛的,當走“傳統女性”道路的瑟曼薩宣布她與羅伯特正在交往時,墨菲特羨慕不已,但作為一名“不平常女性”,她只得用“我不介意只身一人,我可以像鉚工露斯女工一樣堅強”這樣自欺欺人的話語來安慰自己,而言語間卻流露出她對自己選擇的“新女性”這條道路是否正確充滿懷疑。美國主流社會倡導“母親職責”的傳統女性價值,因此,成為優秀職業女性的女權主義道路不免受其牽絆和阻撓,女性身份認同困境的問題始終成為女權主義者所要面對的難題。
華瑟斯廷曾在一次訪談節目中提到,《不平常女性及其他》中的女性“更多地是將幽默作為一種自我防御和保護”,6她借劇中霍利之口道出現實:“這是一個父權主義社會。”20世紀70年代,現代女權主義運動影響日盛,與此同時,全國婦女組織內部也逐漸分化改組,形成以凱特·米麗特等為代表的“激進主義女權主義”、朱莉·米歇爾等為代表的“社會主義女權主義”和貝蒂·弗里丹等人為代表的“自由主義女權主義”。所謂的“父權制(patriarchy)”一詞最早由米麗特在她的《性政治學》一書中提出,以她為首的激進和自由女權主義者將女性與男性完全對立起來,認為女性受壓迫與歧視的根源皆源于“父權制”,她們對男女平等的訴求影響著一批女性劇作家,其中也包括華瑟斯廷。黑色幽默作為抵御性別歧視與壓迫的工具在于,其中的“幽默”不僅能化解尷尬與危機,而且還是一種提升人們主體意識的方式,所謂主體意識即人對于自身的主體地位、主體能力和主體價值的一種自覺意識;而“黑色”作為與光明、歡樂相對的一面,客觀地反映了社會現實。華瑟斯廷借黑色幽默引發觀眾笑聲與不適的同時,進一步揭示著社會中存在的荒謬與不通情理之處。
新女性瑞塔是一位華瑟斯廷筆下激進女權主義者的代表,她認為“整個社會都是基于男性基礎之上的……任何叫得出名字的東西都是雄性的”。為了與男性進行對抗,她采納杰曼·格里爾的建議,通過試嘗自己的月經血來成為一位真正思想解放的新女性。不可否認,這一行為是過于偏激且荒謬的,但卻深刻反映出女權主義者們對于男女平等的強烈訴求。在畢業前的一次面試中,瑞塔為了得到這份工作,甚至將自己新建立起來的女性自豪感(female pride)都拋之腦后,但 “回饋”于她的卻是“你是否會使用復印機”這樣刁鉆而帶性別歧視意味的問題。面對自己受到男女不平等對待的瑞塔,憤恨的用自己“不僅有使用復印機的經驗,而且還有試嘗月經血的經驗”的黑色幽默來進行有力回擊,瑞塔的女性自我主體意識在此刻達到頂峰。雖然社會對女性存在這樣或那樣的不通情理之處,但瑞塔仍對女性的未來抱以希冀。她反反復復、不屈不撓的表示:只要她和她的女性朋友們能堅守“女權主義者”的信條不動搖,終有一天她們會成為了不起的女性。但社會中性別歧視與壓迫的根深蒂固讓她的信念始終無法成為現實。值得肯定的是,眾多和瑞塔一樣的女性,她們對女權主義運動抱以堅定不移的態度標志著女性自我主體意識提高,在某種程度上抑制了社會中的歧視與壓迫。
父權社會下,女權主義運動道阻且長,即便是在培養新知識女性的大學,仍舊有男性站在他們的角度對女性評頭論足:“女性在變得有才華的同時,也不能夠丟掉原本的女性氣質。”只因性別的差異,女性往往處于社會群體的弱勢方,生活在男性世界下女性處境艱難。劇中,職業女性凱特就曾因花在工作上的時間太長而遭到她前任丈夫肯特的不滿和反對。在面對肯特另娶他人時,凱特用一句“他真是一個有見識的男子”來加以嘲笑和諷刺,進而反抗這個對女性充滿不公的男性主導的現實世界。可見,黑色幽默作為一種與之對抗的有力武器,在《不平常女性及其他》中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和意義。
作為猶太裔劇作家,華瑟斯廷作品中表現的黑色幽默和猶太民族的幽默傳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猶太民族的歷史曲折而充滿幸酸,因耶路撒冷圣殿被羅馬大軍攻破,他們被迫流離于世界各地,歷經近兩千年的流浪,受盡歧視、打擊和驅趕,而正是經過如此的生死磨難的歷練,鑄就他們如今有別于其他民族的猶太特質。猶太人民能夠在夾縫中頑強生存下來,其中善用“幽默”的特質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種猶太式的幽默即是他們面對外部世界壓迫的一種特殊的應對方式,是對現實傷害的特殊反抗,是典型的黑色幽默。
美國作家肯·可西在他的小說《飛越瘋人院》中有這樣一段話:“你得向傷害你的東西放聲大笑,只有這樣才能保持心態的平和,并防止自己因外在世界而發瘋。”7游散在世界各地的猶太人,面對殘酷的世界和多舛的命運,他們選擇用幽默來化解內心的悲憤和痛苦,猶太人的幽默與黑色幽默有形而上的呼應,這也是黑色幽默也被稱為“猶太式幽默”的原因之一。華瑟斯廷出生于典型的中產階級猶太家庭,少時就練就了將生活中的尷尬場面和不安全感轉化成笑料的能力,她所創作的喜劇語言犀利而詼諧,因而她可以敏銳的察覺到美國當代女性知識階層的身份認同和社會生存的處境問題,她通過塑造劇中具有自我意識的新時代女性,喚起受傳統主義影響下“無個性、無理想”的婦女去追求自我的解放。
不可忽略地是,猶太人的民族使命阻礙著猶太女性追求自我解放的道路,身為萬千猶太女性之一的華瑟斯廷,也不可避免地受其困擾。猶太民族的歷史形成了猶太人保守的思想和信仰,在二戰納粹黨的種族清洗下,猶太人口銳減,繁衍猶太子民、解決民族自身幸存問題成為了猶太女性的首要職責。相比其他民族的女性,猶太女性身上肩負著更多的民族使命,這不免與她們追求個人的自我價值發生強烈沖突,如何平衡民族與個人之間的關系成為了猶太女性面臨的難題。華瑟斯廷將自己面對的困擾淋漓盡致地反映在劇中同為猶太人的子女霍利身上。身為猶太人的后代,霍利肩負著的父母殷切的希望:畢業后早日結婚生子,為猶太家族延續后代。想要追求新女性道路、進一步深造自我的她迫于猶太傳統父母的壓力,只得試圖與在博物館里偶遇的一位猶太醫生馬克交往,當她終于與馬克通上電話時,對方的反應卻是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對未來不知何去何從的霍利吐露道:“我不確定我明年要去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現在只想用我的浣熊外套把自己包裹起來。”深受打擊的她內心極度脆弱,從言語間可以感受到,這是一位極其沒有安全感、充滿迷惘且不自信的猶太女性。缺乏安全感的霍利聲稱擁有子宮帽能夠讓她感覺到長大和成熟,這種與眾不同、充滿“個性”的想法給她帶來的實則是孤獨感和異化感,華瑟斯廷的“猶太式幽默”在此展現,借人物霍利來宣泄她對現實不通情理之處的不滿和無奈。霍利“她既沒能實現父母對她的期待,也沒能夠實現自我的追求”8,外部世界的壓迫和內心的絕望讓她不得不選擇通過“異化”來自我邊緣化,來逃避繁雜現實的一切,這也可視為華瑟斯廷內心的寫照。
華瑟斯廷作為女性劇作家時刻關注美國知識女性身份的追尋和她們在父權社會下的生存處境。面對美國社會存在的男性主導話語與女性話語間的矛盾和沖突,華瑟斯廷繼承了猶太式幽默的傳統,巧妙地將黑色幽默運用于作品中,將社會中存在的尷尬與沖突放置在各種大笑和不適中協商。她通過塑造《不平常女性及其他》中墨菲特、凱特、瑞塔、霍利等“不平常”的女性形象,揭示美國知識女性面臨的女性身份認同困境,借助自嘲、諷刺、反復等一系列黑色幽默的表現技巧,對父權社會中存在的性別歧視與壓迫進行有力反抗。可以肯定的是,只要社會中的歧視與不公正繼續存在,女性在社會中面臨的問題未得到解決,黑色幽默就將始終作為女性劇作家、猶太劇作家、黑人劇作家等手中一件用于與之對抗的有力武器。
注釋:
1.汪小玲.美國黑色幽默小說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4-5.
2.周維培,韓曦. 《當代美國戲劇60年——1950-2010》[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3.鄭敏. 貝蒂·弗里丹女權主義思想研究[D].西南政法大學,2015.
4.游南醇,徐特輝.黑色幽默特點探析[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06):76-80+159.
5.西蒙娜·德·波伏娃著,陶鐵柱譯《第二性》第11頁,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
6.Esther Cohen, Uncommon woman: an interview with Wendy Wasserstein, New York,1987.
7.Ken Kesey, One Flow Over the Cuckoo’s Nest [M]. New York:Viking Press,1962.
8.賀安芳.追尋自我[D]. 第65-66頁,華東師范大學,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