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父親說三毛：她有勇氣，我放心

本文作者是三毛的父親，該文寫于三毛回到臺灣定居后的一段時間。再有名的作家，也就是父親眼中的“老二”。父愛拳拳，盡在其中……毛的父親陳嗣慶，是一位律師，勤奮、努力、謙卑、正直。他雖然不看三毛的作品，但卻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兒。對于三毛主動離世，陳嗣慶認為：女兒常說，生命不在于長短，而在于是否痛快的活過。她確實掌握住人生的意義而生活。父愛拳拳，盡在其中。

“老二跟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樣”

我的女兒陳平本來叫作陳懋平。“懋”是家譜上屬于她那一代的排行，“平”是因為在她出生那年烽火連天，作為父親的我期望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戰(zhàn)爭，而給了這個孩子“和平”的大使命。后來這個孩子開始學(xué)寫字，她無論如何都學(xué)不會如何寫那個“懋”字。每次寫名字時，都自作主張把中間那個字跳掉，偏叫自己陳平。有一年，問也沒問我，就變成“三毛”了。變?nèi)灿欣碛?，她的道理是：“老二就像夾心餅干，父母看見的總是上下那兩塊，夾在中間的其實可口，但是不容易受注意，所以常常會蹦出來搗蛋，以求關(guān)愛。”三毛一生向父母抱怨，說她備受家庭冷落，是掙扎成長的。這一點，我絕對不同意，但她十分堅持。其實，我們做父母的這一生才是被她折磨。她19歲半離家，一去二十年，回國時總要罵我們吃得太好，也常常責(zé)怪我們很少給她寫信。她不曉得，寫字這回事，在她是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在我們來說，寫一封信千難萬難。三毛的家書有時每日一封，什么男朋友啦、新衣服啦、跟人去打架啦，甚至屹了一塊肉都來信報告。我們收到她的信當(dāng)然很欣慰，可是她那種書信“大攻擊”二十年來不肯休戰(zhàn)。后來她花樣太多，我們受不了?；匦哦际前蟮模驗樗龝枺骸澳銈冊趺礃樱吭趺礃樱吭趺闯?、穿、住、愛、樂，最好寫來聽聽以解鄉(xiāng)愁。”我們回信都說：“我們平安，勿念?！彼妥プ∵@種千篇一律的回信，說我們冷淡她。有一次回來，還大哭大叫一場。她要家人什么事都放下，天天寫信給她。至于金錢，她倒是從來不要求。

三毛小時候很獨立，也很冷淡，她不玩任何女孩子的游戲，她也不跟別的孩子玩。在她兩歲時，我們在重慶的住家附近有一座荒墳，別的小孩子不敢過去，她總是去墳邊玩泥巴。對于年節(jié)時的殺羊，她最感興趣，從頭到尾盯住殺的過程，看完不動聲色，臉上有一種滿意的表情。

在重慶，每家的大水缸都埋在廚房地里，我們不許小孩靠近水缸，三毛偏偏絕不聽話。有一天大人在吃飯，突然聽到打水的聲音激烈，三毛當(dāng)時不在桌上。等我們沖到水缸邊去時，發(fā)現(xiàn)三毛頭朝下，腳在水面上拼命打水。水缸很深，這個小孩子居然用雙手撐在缸底，好使她高一點，這樣小腳才可打到水面出聲。當(dāng)我們把她提著揪出來時，她也不哭。從那一次之后，三毛的小意外不斷地發(fā)生，她自己都能化解。有一次騎腳踏車不當(dāng)心，掉到一口廢井里去，那已是在臺灣了，她自己想辦法爬出來，雙膝跌得見骨頭，她說：“咦，爛肉裹的一層油原來就是脂肪，好看好看！”

13歲，她交了第一個男朋友

三毛13歲時候跟著家中幫忙的工人玉珍到屏東東港去，又坐漁船遠征小琉球。這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在東港碰到一個軍校學(xué)生，居然騙人家是16歲！她交了今生第一個男朋友。在她真的16歲時，她的各方男朋友開始不知哪里冒出來了。她很大方，在家中擺架子——每一個男朋友來接她，她都要向父母介紹，不來接她就不去。這一點，作為父親的我深以為榮，女兒有人欣賞是家門之光，我從不阻止她。

等到三毛進入文化大學(xué)哲學(xué)系做選讀生時，她開始轟轟烈烈地去戀愛，舍命地去讀書，勤勞地去做家教。認真地開始寫她的《雨季不再來》，這一切，都是她常年休學(xué)之后的起跑。對于我女兒初戀的那位好青年，作為父親的我一直感激在心。他激勵了我的女兒，在父母不能給予女兒的男女之情里，我的女兒經(jīng)由這位男朋友，發(fā)揮了愛情正面的意義。當(dāng)然，那時候的她并不冷靜，她哭哭笑笑，神情恍惚，可是對于一個戀愛中的女孩而言，這不是相當(dāng)正常嗎？那時候，她總是講一句話：“我不管這件事有沒有結(jié)局，過程就是結(jié)局，讓我盡情地去，一切后果，都是成長的經(jīng)歷，讓我去一”她沒有一失足成千古恨，這怎么叫失足呢？她有勇氣，我放心。

我二女兒，大學(xué)才念到三年級上學(xué)期，就要遠走他鄉(xiāng)。她堅持遠走，原因還是那位男朋友。三毛把人家死纏爛打苦愛，雙方都很受折磨，她放棄的原因是：不能纏死對方，而如果再住臺灣，情難自禁，還是走吧。

三毛離家那一天，口袋里放了五塊錢美金現(xiàn)鈔，一張七百美金的匯票單。就算是多年前，這也實在不多。我做父親的能力只夠如此。她收下，向我和她母親跪下，磕了一個頭，沒有再說什么。上機時，她反而沒有眼淚，笑笑地，深深看了全家人一眼，登機時我們擠在瞭望臺上看她，她走得很慢很慢，可是她不肯回頭。這時我強忍著淚水，心里一片茫然……有一天，女兒來了一封信，說：“爸爸媽媽，我對不起你們，從今以后，一定戒煙?！蔽覀儾胖浪闊熈恕?/p>

三毛結(jié)婚，突然電報通知，收到時她已經(jīng)結(jié)完婚了。我們?nèi)以谂_灣只有出去吃一頓飯，為北非的她祝福。這一回，我細觀女兒來信，她冷靜又快樂，物質(zhì)上沒有一句抱怨，精神上活潑又沉潛。我們并沒有因為她事先不通知而怪責(zé)她。這個老二，作風(fēng)獨特，并不是講一般形式的人——她連名字都自己取，你拿她怎么辦？

她曾想改行去做會計，開出一番新天地

二十年歲月匆匆，其中有五年半的時間女兒沒有回過家，理由是：飛機票太貴了……

三毛后來怎么敢用中文去投稿只有天曉得。她的別字在各報社都很出名，她也不害羞，居然去獎勵編輯朋友，說：“改一錯字，給一元臺幣，謝謝！”她的西班牙文不好，可是講出來叫人笑叫人哭都隨她的意。

三毛一生最奇異的事就是對金錢的態(tài)度，她很苦很窮過，可是絕對沒有數(shù)字觀念，也不肯為了金錢而工作?？嗟哪切┠辏娴尼u油拌飯，有錢的時候，她拼命買書、旅行，可是說她笨嘛，她又不笨，她每一個口袋里都有忘掉的錢，偶爾一穿，摸到錢，就匆匆往書店奔去。她說，幸好愛看書，不然人生乏味。她最舍不得的就是吃，吃一點東西就叫浪費。有人請她吃上好的館子，吃了回來總是說：“如果那個長輩不請我吃飯，把飯錢折現(xiàn)給我，我會更感謝他，可惜?！?/p>

女兒寫作時，非常投入，每一次進入情況，人便陷入“出神狀態(tài)”，不睡不講話絕對六親不認——她根本不認得了，但她必須大量喝水……那些在別人看來不起眼的文章，而她投入生命的目的只為了——好玩。

出書以后，她再也不看，她又說：“過程就是結(jié)局?！彼臅埽貒粷M一年半，已經(jīng)超過兩千本，架上沒有存放一本自己的作品……現(xiàn)在的她相當(dāng)自在，好似一輩子都生存在我們家這狹小的公寓里一樣。我對她說：“你的適應(yīng)力很強，令人欽佩。”她笑著睇了我一眼，慢慢的說：“我還可以更強，明年改行去做會計給你看，必然又是一番新天新地?！?/p>

冰野據(jù)《我家老二—一三小姐》

陳嗣慶（三毛的父親）/文整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