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1960年4月3日生于浙江杭州,當代著名作家。他從1984年開始發表小說,代表作有《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等。
《在細雨中呼喊》寫了各種各樣的死,一開始是“我”弟弟孫光明的死,然后是母親的死,父親的死。其中寫得最好的是“我”的祖父孫有元在“我”的父親孫廣才嫌棄中,等待死亡的漫長過程,他死過一次,但在下葬時,又活了過來,余華寫他“像一袋被遺忘的地瓜那樣擱在那里”,而他的兒子孫廣才則為他的不死,越來越失去了耐心。
在這個長篇中充斥著欲望導致的無奈。孫廣才出門賣菜回來,等不及回家,就找了個沒人的房子,興沖沖地履行了“欲望的使命”;“我”的養父王立強,一個人武部干部,在辦公室桌子上被捉了奸,于是要用手榴彈炸死捉奸人,結果卻炸死了他的孩子和他自己……
小說里的“我”也有兩個矚目的對象,一個是村女馮玉青,一個是同學曹麗。余華寫馮玉青早晨站在門口梳頭,“初升的陽光在她光潔的脖子上流淌,沿著優美的身姿曲折而下”,要多青春照人就有多青春照人。但這美好的象征輕易就被村里的王躍進給睡了,失去了自尊?!拔摇背赡旰笤僖姷今T玉青,她已經變成了小男孩魯魯的母親,一個悍婦。而曹麗與音樂老師的私情也很快就暴露了,在寫了厚厚的交代材料后,她失去了自尊。
余華在寫這部長篇的過程中,是越來越享受敘述的樂趣了。他用這樣的語言:“我的身體已經失去了過去的無憂無慮”,“總之,當我們正要兇狠地對待這個世界時,這個世界突然就變得溫文爾雅了”。緊接著,是發表在1992年第六期《收獲》上的《活著》。《活著》還不到12萬字,大約是他寫得最短的長篇。記得上世紀90年代初,我們曾在一起說到長篇小說的容量,余華的觀點是最好不要超過15萬字,否則讀著就累了。
《活著》的開頭是“我”看到老人的脊背“與牛一樣黝黑”,犁開的田地像“水面上掀起的波浪”,老人用沙啞的嗓音,唱著古樸的歌謠。正是這畫面,深深地感動了張藝謀。老人以一個個人名吆喝著牛,到小說結尾,你才知道,這些人名都屬于老人的親人,正是他們構成了老人一生的辛酸。最后,這個家只剩下了他—福貴,他買下了這頭待宰殺的老牛,也稱“福貴”,只有他們還活著?;钪沁M行時,老人講述的這活著的過程,實在是太凄苦了,以至于張藝謀拍成的電影,至今不能上演。
小說的前半部,寫的是一個富家少爺的敗家史。余華寫他的富,用了一個特別別致的說法:“我們走路時鞋子的聲響,都像是銅錢碰撞出來的聲響?!鄙贍斆陨狭速€,將100多畝地都輸給了龍二,只好凈身出戶,成為了佃戶。后來,他進城去為他娘請郎中,又被抓了壯丁,虧得能躲過戰場上的子彈,成了俘虜后,又回到家鄉。土改時,事情反了過來:虧得他當初他把100多畝地都輸出去了,不然龍二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人民社大煉鋼鐵,福貴從城里買回了一個汽油桶??墒瞧屯霸趺礋掕F呢?在桶里灌上水煮。余華大約沒見過“土高爐”,虧他想出來這么一個水煮的黑色幽默。水當然是煮不化廢鐵的,但因福貴夜間守爐時睡著了,水燒干了,汽油桶爆炸,鐵竟意外地煉成了。再一個黑色幽默是悲傷的——縣長的女人生孩子大出血,學校組織孩子們去獻血。有慶因為跑得快,排到了第—位,卻因不守紀律,被拖了出來。但排隊的孩子居然血型一個都對不上,只有他的血能對上,結果,一抽血,就抽不停了,硬是把他抽死了。
余華是通過一個個的死,來寫活。其中,寫得最感人的是家珍的死,她辛勞了一世,送走了兩個親生的孩子,陪伴“我”走過最難的日子,最后安安靜靜地就走了。余華寫她的最后是,“胸口的熱氣像是從我的指縫里一點一點地漏了出來”。因為這些辛酸的感人,老人陪伴著蹣跚的老牛,在夕照中絮叨著一個個親人的名字,就有了特別蒼涼的感覺。這個《活著》,我每讀一遍,都讀得很傷心,也就會有趁著在世時,要珍惜親人的覺悟。
余華后來在這部小說單行本出版時,寫了一個前言,他說,他是在聽到一首史蒂芬·柯林斯·福斯特的《老黑奴》后,被這首歌深深地打動了,才有了寫這部長篇的沖動。這首歌是福斯特離開家鄉去紐約前創作的,當時他父親與兩個兄弟都已去世,兩個姐妹出嫁,另一個兄弟也去了克利夫蘭,家空了。在這首歌里,他借他妻子家的一個老黑奴之口唱道:“快樂童年,如今一去不復返。親愛的朋友,都已離開家園,離開塵世,去那天上的樂園。我聽見他們輕聲呼喚著我,我來了,我來了。我已年老背駝,我聽見他們輕聲呼喚著我……”
余華說,他是從這首歌里聽到了一種對苦難的承受力,聽到一種在承受一切中無怨無悔地活下去的態度。他說,這部小說的寫作,其實改變了他對現實的敵對態度,使他意識到,作家的使命不僅是發泄、控訴和揭露,更應該展示高尚。這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人生必要走過艱難、苦痛、歡樂、悲傷,這就是活著。所以他說,他寫成了一部“高尚的作品”。
余華是在寫《活著》的時候與在空政文工團當創作員的陳虹結的婚。1993年,陳虹分到了房子,余華也就成了隨軍家屬。那一年,我下決心離開了《人民文學》,來到三聯書店,創辦了《愛樂》雜志。當時,三聯書店還寄居在永定門外的一家面包廠里。余華有了新家后,置辦了一套音響:美國的音箱,英國的功放,飛利浦的CD機。然后,就有了我領他去買CD的事。那時,我們最常去的是陳立在北新橋的那家店和小魏在新街口的那家店。
在余華的所有長篇中,《許三觀賣血記》是寫得最順的,從1995年春節后動筆,到9月我接手《三聯生活周刊》時,已經寫完了。這個長篇的結構很簡單:只有許三觀一個人物,橫跨了40年,只寫了賣血一件事。
在小說的開頭,許三觀問他的四叔:“是不是沒有賣過血的人身子骨都不結實?”四叔就告訴他,這地方,沒賣過血的人都娶不到女人,賣血是身體的證明,所以,許三觀到了娶媳婦的年紀,就要先賣血來證明自己。
但凡好小說,作家的敘述一定是氣沉丹田、游刃有余的。讀過這部小說,最難忘的大約就是許三觀尾隨根龍與阿方,一碗接一碗喝水的場景。這是賣血的儀式感。阿方用碗來比喻,一次可以賣兩碗血。許三觀就感嘆:吃一碗飯只能長幾滴血,兩碗血要吃多少碗飯啊!阿方就傳授他:賣血前要先喝水,因為水會浸到血里,血就淡了、多了。水當然不可能浸入血液,這是余華狡黠的幽默,卻符合農民的樸素認識。于是,他們一共要喝八碗水,一直要喝到“脹鼓鼓的”水在肚子里晃蕩,“像十月懷胎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等抽完血,再步履蹣跚地走向廁所,在牙齒的磕碰聲中,一泄如注,然后到橋堍的勝利飯店,拍著桌子豪邁地要上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這儀式才完成。豬肝是補血的,黃酒是活血的,“堍”是拱橋的腳,大約只有江南水鄉人才懂得“橋堍”這個詞。余華把這過程,寫得極為細致,好像身臨其境。
這小說的血脈是慢慢滲透到許三觀身上的,再從許三觀身上滲透到了許玉蘭身上,又滲透到他們兒子的身上。賣了血,許三觀就可以找媳婦了。他找到許玉蘭求愛的方式、許玉蘭在他和何小勇之間選擇的方式、他給兒子起名的方式,余華都在熟稔農民的前提下,把質樸推到了極致。他處理質樸的方式是幽默。這就是余華在這部小說的出版后記里說的:“用現代敘述中的技巧,來幫助我達到寫實的輝煌?!?/p>
《許三觀賣血記》發表在1995年最后一期《收獲》上,余華很喜歡在年底最后一期上《收獲》。而我當時正在凈土胡同,忙得焦頭爛額,我是在樓上樓下盯版的間隙,讀完這篇小說的,讀完就急切地給余華打了一個電話。半年后,這篇小說就在江蘇文藝出版社出書了,黃小初是責編,小初是幾乎天天跟著范小天、葉兆言、蘇童混在一起的小兄弟。
(未完待續)
據《三聯生活周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