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強
(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江蘇南京210044)
生態文明是追求自然與人類和諧相處的健康發展形態、引領現代社會新型發展思維的文化倫理范式。黨的十八大以來確立的復合型生態文明國家戰略,在推進我國新型城鎮空間全域化生態結構逐漸完善和質量不斷優化的同時,也促進了村鎮社區生態復合系統的培育和發展。社區生態復合系統是一種基于“全域性”發展理念指導下的生態空間多要素建構體系,是以人類行為為主導,以自然生態為依托,以經濟活動為命脈,由能量、資金、權力和精神所驅動的社會—經濟—自然復合生態系統[1]。從社會生態學內涵看,生態首先是生命繁衍發展所依托的自然環境與生命主體間的耦合關系,強調一種自組織、自調節及自適應的定向進化過程。從現實建構層面而論,以實現生態社區本體“內源性發展”為目標取向的生態復合系統的優化及完善,主要源于社區內生性組織結構的充分發育和外在機制促發及引導作用的發揮,依托于村鎮生態空間集體行動網絡和共生體系的場域建構能力。已有研究表明,作為內源于社區并嵌入系統環境的組織,村鎮內生性組織憑借其合理的內化邏輯和自治功能發揮著社區培育的基礎作用,對社區治理的功能矯正、績效提升和結構完善等發揮了積極作用。村鎮環境治理中以自組織為載體的模式,對于形成社會共治的新結構、提升社區生態環境治理的綜合效能具有明顯影響。在此基礎上,著力構建并完善社區內生組織為主體架構的復合生態治理系統,能夠更加凸顯生態社區培育的主體性思維,推進村鎮生態空間體系的發展和生態要素結構的改善。因此,關注村鎮內生組織融入生態治理進程的生發邏輯和演變趨勢,詮釋生態復合系統在社區治理語境下的功能增長和機制創新問題,探索生態復合體系融入生態空間場域的基本路徑及可行模式,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揭示生態社區培育的價值意義,完善村鎮生態治理的理論基礎和現實經驗。本文的研究借助浙江沿海村鎮社區生態培育的基本經驗,以社區組織結構的系統演化與治理發展的契合性為路徑,分析村鎮內生系統建構與社區生態發展的關系問題,對深入理解社區治理的社會生態學問題、強化對復合生態系統與社區治理的關系認知、完善生態社區建設的實踐思路,都有較好的啟示意義。
村鎮是指在農村地區由于政治、經濟活動等原因逐漸發展起來的集鎮,作為小區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在本區域內發揮著產業資源協調和城鄉空間融合的基礎功能,以人口集聚功能、經濟增長點以及輻射功能帶動了周圍地區的資源集聚效應[2]12。村鎮的生態發展有利于充分發揮城鄉資源交換、空間融合及功能連接的中樞作用,承載城市產業轉移所帶來的人口就業、環境污染及能源消耗的壓力,提供新型產業業態、產業集群和產業組織發展的空間及平臺,進一步提升新型城鎮化的要素質量和結構層級。學界從生態內涵出發,就生態村鎮培育發展的重要性進行了深入分析,如仇保興從人類文明進程視角解釋了不同時期村鎮建設的經驗和教訓,指出生態村鎮理應成為我國村鎮建設的重要方向[3];趙曉峰認為推進生態村鎮建設是生態文明建設的要求,也是踐行生態文明理念的重要體現[4];王俊敏基于鄉村社區的生態衰變和治理重構的認識,分析了鄉村生態社區培育的緊迫性[5]24。此外,眾多學者從現代村鎮的生態設計、規劃、資源培育及人地關系等維度對生態村鎮進行了多方面探討。生態村鎮作為地方提升新型城鎮化質量的系統創新工程,本質是重新培育和建構地方生態空間場域的創新探索。這種生態空間的培育和完善,不是單極化、單向度和單機制的過程,而是一種在大生態觀的整體戰略目標引領下,以多向度價值、多元化主體、多層級機制和多維度路徑為主體框架建構空間結構合理、生態系統健康和社會要素和諧的共生共享式新空間的過程。作為面向整體性“社會—自然—經濟”統合發展的實踐探索,生態村鎮建設已經具備了充分的理論依據。現代經濟學觀點認為,一切自然資源和生態系統所提供的服務是人類社會生產需求的源泉,自然再生產、經濟再生產和社會再生產已經密不可分,生態環境系統與生態經濟系統之間始終存在著物質、信息、能量以及價值的流動,兩者已經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正如赫爾曼·戴利所言,經濟增長、環境保護和社會平等是相互依賴和相互加強的國家目標,達到這些目標的政策應該整合[6]16。生態村鎮建設運用復合式治理的政策思維,體現出基層治理正趨向“全域化”空間生態,并逐步順應社會綜合可持續主義的發展訴求,這也正是新型生態村鎮建設和發展所追求的深層價值和本質歸宿。
生態社區是由永續社區思想延伸而來的社區發展理念和發展模式。早在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的《21世紀議程》就特別指出:“為了達到永續人類居住的目標,有必要發展出一種先進的社區模式,并建立他們之間信息交換的管道”①詳細內容可參閱1992年在巴西里約熱內盧召開的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的《21世紀議程》的第二部分“社會可持續發展”的第四節“人類住區可持續發展”。,提出了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本理念。可持續性社區是為實現永續發展目標而提出的一種現實路徑,永續發展強調經濟效率、環境整合和社會公平,強調三者均衡發展。后來為清晰界定永續社區超越單純模糊性環境特質的范疇,社區發展內核逐漸形成了以“環境優先”為根本訴求的生態社區基本理念。從生態的角度落實永續發展目標,生態社區更加突出環境概念的特性,強調人類與自然和諧的共存價值。從歷史演化的眼光來看,生態社區議題的提出是西方社會在對傳統工業化、城市化發展模式背后的環境問題的審視基礎上,反思重建人類居區生態努力的結果。某種意義而言,生態社區代表了新現代主義生態社會進步的發展方向。因此,生態社區的治理意涵是基于社會生態理論探討社會主體的能動要素在社區場域的行為,并與其所嵌入的自然生態系統互構的話語體系,以實現有效解釋兩種系統耦合關系之目的。因為人類處于社會與自然之間相互交織、相互影響所形成的關系體系中,要求得生存與發展,具有能動性的人類就必須有效協調與自然生態體系的關系,實現社會生態系統的內在均衡[7]19。現代社會發展的綜合化和復雜性,在推進復合性思想深入發展的同時,更加豐富了自然和人類融合的社區復雜系統意涵,如瑞吉斯特等有關綠色城市生態化發展的探索,就更注重社區生物多樣性、組織系統多功能等內容,完善了生態社區研究的組織系統性體系[8]46。在現代社會生態復合性發展思想影響下,當前新型村鎮社區生態系統的構建和治理路徑的探索,就是一項追求社會生態系統動態均衡為立足點的基礎課題。村鎮生態復合系統作為融入社區空間場域的共生性組織,生存之道在于不斷強化最能發揮自身功能的形態,并能在區域發展中找到合適的生態位,在重構生態社區內涵體系并整合要素資源功能的基礎上,達到社區發展結構性均衡的目的。因此,生態社區培育和治理的前提是要深刻把握社區的生態意涵,明晰社區要素生發的特點和路徑,熟悉社區系統自在的規律和演變的基本方向,提供社區治理的前因條件和發展框架。我國浙江沿海地區經濟較為發達、城鎮化水平較高、生態發展較好,農村工業化、城市化程度發達,地方村鎮生態治理具備了有利的生態條件和較好的制度基礎,其發展模式和治理框架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為國內其他地區生態村鎮建設發揮一定的引導和示范作用。
從理論上講,生態社區意味著社區居民的生活選擇是以生態過程為主導,以社區中人—生物—環境生態鏈網為物質基礎,以能量流動、生態平衡和多樣性為核心價值。這樣的社區生態具有自我穩定和可持續發展的稟賦。生態社區不僅體現人類本體生存和發展的訴求,也體現了人類所依存的自然環境系統持續和健康發展的訴求。村鎮生態社區構建的目標是強化社區作為人類生存和發展基地的作用,加強社區的自我組織及自我調控能力,充分適應社會再發展的需要,最終從自然生態和社會心理兩方面去創造一種能充分融合技術和自然的最優環境的人類生活居住地[9]35。從生態社區的內涵與特征來看,建設與培育村鎮生態社區是一個復雜而持續的過程,生態性要求社區不僅僅是只包含自然生態系統的各組成部分,更重要的是與人類休戚相關的社會、經濟等諸要素結構以及建構自然與社會復合系統的整體和諧格局。
社區內生組織是構建以社區本體性為特征的生態復合系統的主體,這主要是因為,一方面內生組織源于村鎮存續空間的自然地理基礎,主要依靠地方性的地域文化、社會資本和關系網絡資源的培育,依靠自治機制孕育的自然生態型組織形態;另一方面,社區內生組織系統是社區利益共同體,特別是對于村鎮社區自組織而言,更是源于地方特殊實踐的自足性社會文化環境、人情關系網絡和土地為代表的自然資源稟賦基礎上的村落利益共同體,同時呈現出村落人文生態的特征。此外,社區本體治理功能的發揮離不開外部制度性要素的整體融入和政策機制的適度進場,以合理角色及路徑嵌入社區生態治理復合系統,實現村鎮生態社區“內源發展”和“外部推進”的雙向建構。從時空場域來看,我國浙江沿海地區城鎮化水平較高、生態發展較好,地方村鎮生態治理具備了有利的生態條件和較好的制度基礎,浙江沿海村鎮借助區域性自然優勢和產業優勢,結合產業轉型和經濟結構調整的具體要求,從自身實際出發,充分挖掘和利用當地的自然及人文資源,探索出了各具特色的區域性村鎮生態復合系統建構的路徑及模式,為村鎮社區走向全域生態化治理打下良好基礎。
生態復合系統的基礎地位還體現在對社區生態原初狀態的維護和順應方面。人類生態學認為,只有把握住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之間基本的關系時,實現生態可持續發展才成為可能[10]。生態講究的是一種自然性或者天然性,它有著自身的演變和發展規律,是一種客觀的物質存在。生態社區主張通過維持原有的社區生態系統平衡,最大限度減少對自然環境的人為改造,以實現自然系統與人類社會的有機和諧為目的。無論是對于以村鎮本體為基礎建構的生態復合系統還是社區生態治理過程而言,最初都是以人類主觀實踐活動的建構面目呈現出來的,是人類社會系統的基本內容,這就決定了村鎮社區生態治理的敘事前提首先是以生態話語為立足點。生態話語敘事主要表現在,在生態社區建設過程中,人的主體能動性發揮要以客觀規律為依循,首先做好恢復和維持工作,促進生態系統的自我建構。相反,如果純粹按照人類的主觀意向去建構人們眼中的“生態”社區,其實是違背了社區生態自主建構的本源面目,甚至可能破壞當地自然生態的和諧鏈條,阻斷生態系統自我演化的內在路徑,導致當地不可逆轉的生態系統退化[11]90。如調研發現浙江西部地區某村鎮古建筑遺址存在保護失位現象,就主要源于地方生態綜合治理觀念的滯后,政府部門缺乏有效引導和監管機制,碎片化治理明顯,村落生態的市場化和社會化元素侵蝕較為明顯,原生態景觀破壞嚴重,村鎮古樸特色喪失,由純粹古建筑村落布局退化為“半古半今”的混雜式村鎮,導致旅游資源對于游客的吸引程度下降,當地生態旅游業及相關產業鏈的發展也逐漸陷入僵局。這是因為生態系統原本就是動態平衡的結構,在這個系統中各生物體按照自然規律進行能量的循環互動,呈現出一種具有自主性和活力性的動態平衡格局[12]3。從某種意義而言,社區生態治理也正是走向自然和社會生態系統平衡的發展策略。當然浙江村鎮生態社區的培育,大多是建立在順應地方地理空間格局和自然資源稟賦基礎上的內生性發展。在此基礎上,地方政府和社區自治機構依托區域性先天優良的自然人文資源和城鄉空間產業融合等客觀優勢,順勢推動地方村鎮社區整體生態長遠協調發展的組織和制度建設工作;同時,依據當地不同村鎮社區生態發展程度的差異性和治理模式演化的階段性特征,由單純改善村容村貌循序向整體區域生態治理層面推進,向著力爭打造生態文明示范區的思路轉變。因此,生態治理的敘事前提首先應是恢復社區的本源自然狀態,守護好內在場域系統的演化路徑,尊重社區組織自我發育和自治發展的規律,真正做到回歸自然系統與人文社會的和諧軌道,這也是社區生態治理的基本理念。
村鎮生態復合系統的成長具有建構性,是伴隨村鎮生態空間的整體演變從自然生態和人文生態的雙重維度不斷實現由低階向高階層級演進的過程。村鎮自在性質的生態機制的演進,經過系統自我調適和適應環境的路徑,以及系統內部或系統之間社會建構要素的調整及重組,在基本適應社區復雜場域演化規律的同時,也會引致社會系統的理念革新。因此,無論是基于適應社區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進化要求而自覺建構的社區內生組織,還是為順應生態政治話語轉換需要而主動融入現實治理框架中的制度性創新要素,兩者所共同建構的生態場域對地方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和實現基層善治都發揮了積極影響,這種整合性的村鎮生態復合系統在演化規則和特征模式方面,與社區治理的發展脈絡具有一定契合性。浙江沿海村鎮依托地方性自然基礎,以特色產業發展為平臺集聚優勢同質資源,以機制創新和制度突破為運行保障,文化、旅游和生態良序協同發展,破除了產業結構升級與資源融合的梗阻,同時大力改變城鄉發展失衡、環境生態惡化及文化資本流失的危機,打造出了全域化的社會生態發展的美好前景。在生態復合系統成長同步適應于社區的復雜演變過程方面,浙江東部地區村鎮生態社區的治理就是從改善村鎮人居環境方面入手,到逐步推進基礎設施建設,再到培育成熟完善的環境友好型社區而層層展開的,然后進一步深入生態發展的主體內涵,大部分村鎮順勢運用毗鄰主城區或城郊的地域條件,依托城市產業轉移的資源分散優勢,立足生態產業功能發揮和綠色產業市場擴展的需求,形成了承接區域生態經濟發展空間多樣性功能區的整體格局,在此基礎上,通過外部行政組織系統的重構和內生性治理要素的有機整合,達到進一步鞏固社區人文生態環境、提升社區居民整體生活品質的目的。
同時,全域化時空格局的不斷演化使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與周圍環境的關聯程度不斷加深,社會系統的穩定和健康更加受制于自然生態環境系統的和諧與安全狀態。人類社會現代性進程的增強對自然生態系統的破壞及改造能力也日益強化,從復合生態系統結構融入社區治理場域的狀態看,社區本體生態要素的“成長”,是在系統正反饋和自組織過程主導下,由系統的機能與結構在復雜維度上雙向擴展、跨越不同的時間段而進入某種“平衡”的穩定域節點的過程[12]27-34。這也是兩大系統自我建構的理想目的,即實現社區自我良序發展和社區生態治理功能的完善。浙江沿海村鎮生態社區治理的整體框架就是意在通過生態產業、生態環境、生態人文的培育路徑,重新構建一種生態可持續發展的治理結構,在現有的經濟、社會、環境三個系統中,建構有效兼容各方功能的制度結構,確保生態發展的質量不斷得到提升。由此可以看出,創新社區生態治理系統,實質是借助系統再造的機會重新矯正社區畸形生態和再建構健康生態系統的過程。正如馬爾騰所說,有效的社會能夠在復雜系統循環的不同階段良好運作。當機會來到,有效的政府能夠抓住成長的“機會”,當成長趨于緩和,也能夠穩定環境并維持可持續發展;當情況惡化,有效的社會能夠迅速進行自組織,并進入新的生長階段[13]。社區復合生態系統即是村鎮治理體系基于政治、經濟和文化變革正反饋的擾動下進入新的社區組織系統重構階段的產物,這一過程本身在改變社區組織系統穩定區間的同時,推動了現有僵化的組織系統向新的社區系統平衡建構的方向發展。
生態社區最初的概念就包含了共同體秩序和要素共生的社區關系意涵,如芝加哥學派認為社區空間格局和相互依賴的和諧關系利于形成良好的生態秩序。更多研究者把生態社區看作“自然—社會—經濟”復合系統的統一體,強調社區內部要素共生及與外部環境的共生[1]。在共生話語框架下,村鎮生態復合系統的價值屬性本身蘊含著包容、開放和公正的內涵,進一步而論,價值理性是生態社區發展的目的和歸宿。從生態要素資源耦合的程度,生態社區的價值理性由低到高依次為:系統和諧、生態平衡和社會公正,這也構成了生態社區發展成熟度的譜系。系統和諧既指外部空間系統要素的和諧,也指內在的組織結構和制度機制的和諧。從實踐來看,社區治理生態化就是追求治理結構內部各子系統之間實現功能均衡與系統和諧的探索過程。因此需要社會要素(社會交往)和社會心理要素(共同意識與主體利益)共同參與到生態社區的自治過程,使得以這兩者為載體所構建的社會資本更能推動社區的自我適應性發展進程。系統和諧是生態社區構建的初步框架和基礎要求,也是走向生態平衡和社會公正高級發展階段的動力機制,是生態社區由感性培育升級到理性創新的基本前提。浙江沿海村鎮生態社區的培育作為空間生態化與生態化治理的重要環節,旨在通過將“居住生態化”的觀念注入社區培育和建設過程,革新對居住環境的認識,達到保護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和解決人與自然和諧發展問題之目的。生態平衡是指社區生態子系統成長的能量穩定和持續發展的狀態,在這里主要指系統要素和機制之間的平衡[14],在生態治理過程中保持一種整體的內外能量均衡和體系健康運行的發展狀態,對穩定性欠缺和脆弱性凸顯的村鎮社區來說尤為重要。
從浙江東南地區村鎮的實踐來看,在社區發展的方式上,基本遵循由初級的科層引導、行政動員和外部建構等途徑逐步向社區內生性自主發展機制的路徑轉化,在這個過程中充分激發統合社區全域性要素的能量。從社區共同體意義的凝聚、自主經營能力的提升及生活品質的改善等方面,實現由社區的初級培育到中級平衡最后到人的全面自由發展的愿景,從而建構一種基于“互利型”人類生態共有信念基礎之上的社區命運共同體,達到社區整體生態平衡的效果。從價值體系與社區生態治理的關系來看,生態平衡是系統和諧的發展結果,也是溝通系統和諧與社會公正的中介鏈條,利于鞏固和提升生態社區的整體品質。社會公正是生態社區發展的高級階段,社會公正話語的根本價值在于人的自由工作和自主發展,意在彰顯社區生態的整體意涵和社會發展的基本價值方向[15]248。如浙江沿海地區的村鎮社團活動使社區成員在長期的交往中逐步形成了以共同的理想目標、價值觀念、風俗習慣、信仰和歸屬感為基本要素的“社區精神”,建立起居民之間的信任。社區內居民在對共同體公共事務的積極參與、對共同價值的認同以及對公共規范的維護過程中逐漸形成了穩定的共同體,滋養了社區的公共精神。在生態治理的話語體系內,浙江示范村鎮正是在遵從社區自然生態和人文生態內在發展規律的基礎上,通過追求治理系統內部的機制均衡及系統之間和諧相容的場域建構目標,實現了內生性自在系統和輸入性他治系統的融合共生,并逐步走向社區的階段性發展,進入可持續的自然系統和社會系統共存共生的發展軌道。
社區是一個復雜而充滿活力的場域,如果在社區建設過程中始終遵循健康的經濟、社會以及人與自然交換的代謝規律,按照生態整合原理進行規劃設計,以生物有機體為標準組織社區系統各部分的結構性關系,以達到整體社區結構系統的有機和諧,那么這個過程就體現出一種生態理性。生態理性是社區治理的生態化思維感知和行動要求,生態理性的形塑首先需要我們從自然中學習如何按照生態化原理設計我們的社區;其次,歸還社區的自然調節和循環系統的本源能力,引導社區自適應組織系統的生態化發展;最后,人類以自然作為學習的榜樣來培育生態社區。這是生態社區培育和發展的客觀要求,也是一條合理路徑。對村鎮基層治理而言,從生態理性思維進入生態治理過程,則需要重塑生態化系統改善和發展的基礎載體,建構包含以自然脈絡為依據、以生態理念為前提、以組織結構為基礎、以制度機制為保障的復合生態治理體系。隨著國家生態建設總體戰略規劃的確立和具體領域環境治理實踐的推進,國家層面的制度框架已經基本成型,地方層面的政策設計也日漸完善。進一步而言,生態治理作為踐行我國新時代發展話語和建構新制度框架的重要路徑,不僅成為政治理論拓展新的指引方向,更成為治理實踐新的發展趨勢。生態政治化理論延伸到治理實踐領域,表現在政府的公共權力開始在政策設計、經濟調節和法律管控等層面發揮作用,并將生態環境問題納入正式的制度設計、政策決策及績效評估的框架之內,注重運用政治思維解決生態環境問題。就現實經驗而言,當前地方基層生態治理的主要路徑和模式,主要依托村鎮社區現有治理的主體框架開展,為社區生態治理提供現實的組織基礎和行動空間,為深化地方生態治理理論和實踐提供有益探索。
生態社區治理,首先要考慮基本規律,正如托馬斯·貝里所說,自然經濟是根本,人類經濟是衍生[12]60。人類系統某種程度上是依附于自然系統發展進化的,環境才是根本因素。這種闡釋路徑表明了人類社會生態理性發展的重要性。同時,社區非物質環境也是一個有機系統,各構成要素則是這個有機系統的組成部分,相互之間存在著錯綜復雜的關系。所以說自然系統與人類系統是生態社區并行不悖的兩大體系,構成了村鎮復合生態系統要素的基本框架。從系統的特征屬性來看,前者更傾向于生態社區的結構系統(社區的原初結構),后者則在某種程度上表征為功能系統(社區治理機制),尤其是作為社區培育和治理的功能途徑。浙江村鎮生態型社區的發展框架主要由人居、環境、社會和經濟等四種生態化維度構建的,這種框架在社區產業、制度、功能和形態方面,可以得到有效呈現。在此基礎上,城鎮化衍生的社區治理問題逐漸融合了輸入性他治系統和內生性自治系統的功能,形塑了村鎮生態復合型治理的基礎機制。從這個角度而論,生態社區是以生態功能為主導旨在實現社區中的各種組成因素與社區本身及社區外部環境的相互聯系、相互依賴和相互協調的共生性系統。在該范式的引導下,生態社區治理應該追求兩大系統的有機融合與和諧統一,以構建社區發展彼此依靠的要素基礎。除此之外,在共生型生態社區發展進化中,社區的密度、多樣性、形式和功能以及居民意識都是很重要的因素。事實上,通過提供與社區內外場域的文化、資源和自然的交流,生態社區的良好狀態可以推動社區意識達到更高境界,這種狀態反映到現實的發展層面,其中的重要體現就在于地方開始轉向生態型的發展。而浙江村鎮生態社區的發展,正得益于地區產業對粗放式規模擴張的擯棄,轉而走向集約高效的發展道路;制度褪去強制與剛性色彩,轉向柔性靈活;功能體系擺脫“散而弱”,走向“聚而強”;形態方面也由傳統的“大而廣”,轉而力求“精而美”,通過生態思維的轉型和治理模式的轉變,建構了超越傳統社區的發展輪廓。深層意義論之,生態社區的建設和治理,本質上是運用生態思維,在遵循社區生長的內在規律前提下,通過重新整合偏離社區客觀情況的系統要素,實現生態系統的理性矯正,以實現社區的生態恢復及永續發展。生態社區的自然要素和社會要素只有在治理機制的集聚、調整和整合路徑的系統動力作用下,遵循共生型社區的建構思路,才有可能實現可持續發展的良好愿景。
社區居民是生態效益的受益者,也是生態危機代價的主要承擔者,理應成為生態政治發展的主要參與者與建設者。從參與的價值來看,創建綠色社區在一定的意義上是社區群眾自我教育、自我管理的一種形式,如果離開了群眾的主動支持和積極加入,社區的生態化發展是很難持久和深入的。科爾曼認為,“生態政治也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通過重溫公民權利和社群合作,通過把地球理解為我們的家園而實現的生態化生活方式……我們作為公民的政治生活與我們所仰賴的自然生態緊緊地交織在一起”[16]162。換句話說,社區復合生態治理要素的能動性是社區可持續發展的源動力。從社區生態性質的維持和運行來看,社區可持續發展的能動性可能在本質上更有機,因為相互關聯的一群人可以在具體的問題上自我組織和努力解決競爭的資源沖突[17]。這主要是因為,首先,與一般社區相比,生態社區實踐要求更開放的參與機制。“這種參與既體現在前期的決策過程中,需要吸收不同階層的意見,尋找最大的利益共同點,又反映在其后計劃的實施與落實上。”[18]同時,社區生態發展的創新性也造成了生態資源的稀缺性和競爭優勢,特別是居于基礎性地位的特色產業資源和保障性制度資源,本身就是政策傾斜下的有限公共產品,只有將各類資源尤其是輸入性生態資源納入區域性集體行動網絡,才可能形成一定的協商和調節機制,就區域發展議題達成共識,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和生態的均衡發展。生態文明本身是一個結構復雜、內涵豐富、意蘊深刻的綜合性概念,涉及自然、社會、文化、經濟等多個維度,涉及政府、企業、社會公眾等多個主體,其復雜的跨部門、跨領域的復合系統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參與[19]。在這個社會共治過程中,共識的達成、社區成員的互相支持與合作不僅依賴于制度,更依賴于包容的社區信任、開放的社區網絡和完善的社區規范等集體行動的基本框架。
其次,生態社區主體參與的效率與質量需要網絡化模式加以鞏固和完善。網絡是一個傳播知識的有效載體,通過增加網絡的規模和密度來增加可用的社會資源的數量,能夠對生態社區發展產生積極影響。如浙江東部地區部分村鎮,在社區治理方面實施了“五大舉措”,包括村務管理的“12345”工程以及開展村務公開、城鄉社區協商、農村社區試點的“8+1”模式、美麗社區建設、立足打造標準化社區、建構黨組織、村委會、物業管理委員會、財政監督委員會為框架的社區建設組織框架、完善村莊生態社區的整體發展網絡、立足社區本身資源、以網格化治理模式對社區實施精細化治理。在這個過程中,一方面,作為社區內源要素的集中體現,“社區性”資本得到了合理的利用和發展,由此既能保護有限的自然資本,又能發展出健康的經濟和社會資本,形成可持續發展的生態社區框架。另一方面,因為通常的網絡結構和群體動態會影響收集信息的創新能力,所以生態社區培育需要新的經營方式和管理方法。社區治理的集體行動網絡是否能夠合理建構以及建構主體采取什么樣的共意行動模式與合作路徑,將直接影響生態社區的發展進度和質量水平。浙江寧波北侖某生態社區采取的“七彩模式”的培育路徑就能充分證明這一點。該社區通過黨組織領導、社區管理服務創新、社區參與性網絡構建、特色產業發展、社團組織活動開展、政府職能轉變及社區交流等七個領域的治理模塊,構建了寬領域、多主體與全覆蓋的社區集體網絡治理模式,汲取、培育和凝聚了豐富的生態資本要素與社會資本要素,為生態空間的充實與成長提供了良好資源載體。其中,黨組織作為生態化社區組織網絡的中心節點,成為連接社區活動與基層群眾的紐帶,在嵌入機制下,遵循“角色期待—角色認知—角色實踐”的黨員活動構建路徑,以具體的、多樣的、多頻的服務方式直接領導社區其他主體參與志愿活動或進駐到社會組織中,創造條件讓社區每個參與者釋放內在潛力,形成社區的內動力與凝聚力,提升社區的資源動員能力和組織整合的能力。因此,生態社區復合治理體系的組合要素需要構建具有創新動能的社會集體行動網絡,合理運用適應自身生態發展狀態的模式及路徑,關注對外界資源的吸納能力,形成較為穩定的、可被社區生態系統所承受的社會動力能值系統,最終實現生態社區社會結構與組織源動力相互契合的理想狀態,這也是構建嵌入社區行動網絡的生態復合治理體系的原則和要求。
在村鎮這樣一個開放系統場域內,由于社區內核系統各相關子系統之間的協調發展及其與村鎮外部系統之間不斷進行物質流、能量流和信息流的交換,新系統結構動能不斷增強,形成了農村區域發展的驅動力。村鎮可持續發展既要處理好包括區域發展政策、工業化和城市化發展階段的外部系統的變革壓力,也需要有效應對由地域資源、生態環境、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等內核系統演變帶來的問題,這需要生態社區場域具有建構性特征。從浙江村鎮的經驗來看,生態社區場域的建構性包括以下幾個層面:一是組織主體的建構性。政府、企業和個人在實施村鎮生態發展戰略的過程中,成為比較關鍵的三大主體,在生態化程度存在差異的不同社區之間,政府引導、企業參與、社區主體的程度同樣存在階段性和過程性,呈現出發展性的建構特征。二是治理機制框架的建構性。生態空間培育需要統籌的前瞻性規劃與路徑設計以及一體化生態治理領域設計,以產業布局的科學配置和經濟結構的合理調整為物質基礎,依據政策激勵機制和公眾參與的動力機制,實現制度創新和治理模式的完善。如浙江某生態示范縣鎮,立足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的基本宗旨,遵循“政府主導、群眾主體、社會參與”的基本治理思路,實施生態立縣、旅游強縣、文化名縣、特色固縣、創新促縣等“五大戰略”,打造旅游度假區、農業示范區、可持續發展試驗區及生態承載區等“四大區域”,形成文化、生態、旅游、民生為主體內容的整體格局。三是治理要素場域建構性。從中觀視域來看,區域性生態村鎮社區的發展,旨在依托地方性自然地理稟賦,以特色發展為平臺集聚優勢同質資源,以機制創新和制度突破為運行保障,破除產業結構升級與資源融合的梗阻矛盾,協同文化、旅游和生態良序發展,結合城鄉均衡、環境改善及文化資本發展的機遇,建構全域化生態空間場域。從微觀的社區本體而論,社區范圍內的各種要素,包括物質環境、非物質環境和居民活動,這三者之間的良性作用及相互聯系,在生態社區中能促進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協調健康發展。
就實踐可操作性來看,需要注意的是,在生態社區的構建中,必須將物質環境、非物質環境和居民活動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充分認識到三者的聯系,不可忽視任何一個方面。從浙江沿海村鎮生態社區的整體構建模式來看,其特色主要體現在,以整體統一的規劃劃定特色資源為依托的生態治理地域和政策空間,從制度規制、機構設置、組織安排、財政支撐和人員配備等方面全面系統地實施生態村鎮綜合治理保護,同時充分動員企業、居民參與以激發社區內生活力,以政府引導、企業負責、社區主導、項目運作的方式,將政府外引力、社區內驅力和企業承動力等三力合一,推動生態村鎮社區場域的建構走向規范化、系統化和科學化培育與建設之路。此外,生態社區建設需要重視資源動員與整合、外部環境開拓與推介以及社區自我成長相協調,逐漸形成以社區受益對象為主、外部幫助支持為輔的資源儲備格局。構建公正、公平、公開透明、監督到位的資源使用機制,形成要素參與互動的良好社區營造環境以及強大的社會資源動員能力,為生態社區最終走向成熟完善,提供堅實的可持續發展的制度基礎。
從縱向的人類社會發展的視界來看,生態社會反映了人類由工業化、后工業化社會向信息化、知識化社會轉型發展過程中的深刻訴求,表征著人類生存方式的全面轉型,更是社會文明范式的歷史性轉變。從理論分析的路徑來看,生態思維培育和可持續發展模式的轉型是社會生態化治理研究的敘事前提。生態社區正是社會生態化治理的集中體現。在生態文明建設和可持續發展理念下,生態社區不僅成為社會空間生態化重構的主要體現,同時也是深入完善社區自治、創新社會治理的重要載體。當前,伴隨新型城鎮化的深入推進,生態發展思路也愈加清晰,生態運行模式逐漸成熟,生態機制更加完善。黨的十八大和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把生態文明理念和原則全面融入城鎮化全過程,走集約、智能、綠色、低碳的新型城鎮化道路”,黨的十九大報告又進一步明確了“我們建設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必須堅持節約優先、保護優先、自然恢復為主的方針,形成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空間格局、產業結構、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實質上要求新時代所推進的新型城鎮化應堅持走生態復合主義的發展道路,以此為指導,村鎮生態的發展和社區可持續培育需要擺脫傳統單一性、碎片式發展的困境,構建一種基于全域性整體生態觀指導下的發展模式,以構建社區本體的生態空間場域為目標框架,通過村鎮生態復合系統的建構,健全生態空間治理體系,提升社區生態的體系化治理能力。浙江沿海生態示范村鎮正是通過生態思維培育和生態發展模式的轉型,整體塑造了該地區社會經濟生態化發展的良好態勢,不僅為生態化發達區域提供了有益參照,同時也為其他地區的社區生態培育發揮了一定示范價值。普遍意義上來說,村鎮生態社區培育和可持續發展模式的建構,首先離不開社區內生性組織要素的集聚和整合功能,這是社區生態培育的基礎;其次,復合生態系統與社區治理呈現出了要素成長和過程演變的同步性,解釋了社區生態治理的內涵、動力機制和發展邏輯,揭示了社區復合生態系統在社區治理場域的主體性價值,同時也在更深層次領域彰顯了社區生態治理的人類社會生態學涵義。對于強化生態復合系統與生態治理的關系認知、推動生態治理話語體系的完善和生態研究思維的深化、建構有效實施生態社區建設的實踐路徑也有很好的啟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