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中平,張露露
(1.西華師范大學 政治學研究所,四川 南充637002;2.南開大學周恩來政府管理學院,天津300350)
村民自治是觀察和研究中國基層民主政治的一扇重要窗口。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要繼續“深化村民自治實踐。堅持自治為基,加強農村群眾性自治組織建設,健全和創新村黨組織領導的充滿活力的村民自治機制”。回溯歷史,自198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試行)》頒布以來,我國以村民自治為載體的基層民主已經走過了30多年的發展歷程。村民自治既蓬勃發展,又在曲折中不斷向前推進,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來,諸多條件的變化使村民自治逐漸走進了發展的瓶頸期。“村民自治該何去何從”由此成為了困擾實務界的現實難題,也引發了一些學者的激烈爭論。比如,馮仁認為城市化進程、雙層經營體制的喪失以及農村資源的流失,使村民自治不能解決中國的“三農”問題,因而它存在的意義正在消失[1]。彭大鵬則認為村民自治并非已經沒有意義了,通過完善村民自治制度并改善其外部環境,是可以有效發揮村民自治的作用的[2]。事實上,村民自治之所以陷入發展困境并引發論爭,是因為它的基礎條件已經發生了很大改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蓬勃發展推動了農村社會結構的變遷,特別是由此帶來的人口流動和階層分化問題對村民自治產生重要影響[3]。
近年來,隨著我國經濟和社會的持續發展,村民自治賴以生存的社會基礎也發生了深刻的改變。一些學者對村民自治的發展提出了許多新見解,這些見解主要集中探討在新的時代背景下村民自治的社會條件、動力機制、實現路徑和發展方向等方面。一是在社會條件方面,桂華通過實證分析指出,加強基層黨組織的領導能力是推進基層民主有效運轉的必要條件[4];肖濱和方木歡認為,村民自治的成長離不開政黨執政權威性、國家治理有效性和村民自治參與性的“三元統一”[5];馬良燦和黃瑋攀則認為,在巨變的鄉村社會轉型背景下,基層治理的主體具有多元化的特征,與之相伴的治理規則也發生了深刻轉向[6]。二是在動力機制方面,馬華認為,民主的行動能力所產生的刺激源,是推動民主制度有效運行的內生動力[7]。三是在實現路徑上,蔣英州提出可以將實現國家政策的信息透明和信息對稱,作為促進基層民主建設和鄉村治理現代化的切入點[8];李占賓指出,在社會深刻轉型變遷的大背景下,法治化是破解基層治理難題的根本路徑[9]。四是在發展方向上,付建軍通過對國外文獻的梳理,指出海外中國村民自治的研究重心已經從民主選舉逐步轉向有效治理[10];徐勇認為,中國的基層民主與有效治理不可分離,需要在有效治理的引導下持續推進村民自治的深入發展[11]。總體而言,這些代表性的觀點是在深刻把握村民自治所處的社會環境的基礎上,對村民自治的發展作出的理性思考和基本判斷,有助于推動村民自治在新的歷史時期實現新的發展。不過,當前關于基層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關系的系統性研究明顯不足。
實際上,我國的村民自治在發展過程中先后步入了“重選舉而輕治理”和“重治理而輕選舉”這兩種誤區,在相當程度上制約了基層民主的建設和發展。具體而言,我國村民自治在發展初期的較長一段時間內,民主選舉單兵突進,而民主治理跟進緩慢,這種重選舉而輕治理的基層民主實踐使“四個民主”之間的關系失衡。近年來,為了應對和解決基層民主實踐中出現的諸多問題,民主治理在各地應運而生并迅速發展,使基層治理的績效日益顯現。然而,當前的基層民主實踐中又潛伏著另一種重治理而輕選舉的不良傾向,這同樣不利于基層民主與基層治理的健康發展。因此,在新時代的背景下,必須克服“重選舉而輕治理”和“重治理而輕選舉”這兩種不良傾向,在鞏固和提升民主選舉質量的基礎上逐步完善民主治理,逐漸形成民主選舉與民主治理均衡發展的良好態勢,這樣才有利于實現我國農村基層民主的持續穩定發展。基于此,我們以被譽為“中國基層民主試驗田”的四川省為例,通過回顧四川省基層民主發展的路徑演化過程,探討新時代基層民主的發展方向和具體路徑,以供學人參考。
20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由基層群眾首創并得到黨和國家認可的村民自治制度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四川省一直走在中國基層民主建設的前列,因而被海內外媒體譽為“中國基層民主的試驗田”。總結起來,四川省的基層民主選舉實踐經歷了先試點后推廣、縱向延伸、橫向拓展、向上突破和發展步入瓶頸期等幾個歷史時期。
198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試行)》頒布后,四川省的農民群眾與其他各地的一樣,也踏上了基層民主發展之旅。在具體操作方面,四川省人大、省政府決定先試點,成功后再進行全面推廣。1988年3月,四川省開始在內江市椑木鎮和自貢市榮縣成佳鎮進行試點。同年4月,四川在試點成功的基礎上,又以各縣為基點,分別選取若干村進行推廣。其中,彭山縣被民政部授予了“全國村民自治示范縣”的榮譽稱號。到了1991年5月,四川開始在全省范圍內全面啟動村民自治,這樣一來,通過一個個“試點”的輻射作用,帶動了全省村民自治的蓬勃發展。
在村民自治蓬勃發展的社會氛圍中,在1988至1989上半年這段時間內,四川省的一些地區,例如達縣、南充等地區的部分縣市勇于創新,進行了“公推公選”鄉鎮黨政領導干部的實踐探索,掀起了農村基層民主發展的新高潮。1998年底,四川省遂寧市步云鄉進行了全國第一次鄉長直選。這是我國基層民主選舉的一個成功案例,為農村基層民主探索了新的發展空間。此外,在2001年底換屆選舉時,步云鄉又重新對直選方案進行了設計,實現了與現行法律的對接。然而,受制于諸多現實因素,這項改革實踐到2004年底再次開展時便終止了,轟動一時的鄉長直選最終成了“曇花一現”。
村民自治的快速發展,使廣大農民提高了民主意識,鍛煉了民主參與能力。1998年3月,四川省委總結了巴中地區黨支部公推公選的實踐經驗,提出在全省范圍內普遍對農村基層黨組織負責人、尤其是對村支書的選舉要實行公推公選和公推直選。1999年2月頒布實施的《中國共產黨農村基層組織工作條例》,又為改革村黨支部書記的選任方式提供了文本依據。成都市新都區在2004年率先完成了全區299個村支部書記的公推直選工作,該年四川全省通過公推直選方式產生的村黨支部書記一共有41 387個,占總數的74%。到了2005年8月,省委組織部決定,除民族地區以外,全省各鄉(鎮)、村和街道,以及社區的黨組織負責人,原則上都要按公推直選的方式產生,這有力地推動了農村基層民主的橫向發展。
21世紀初,在大范圍進行“公推公選”村支部書記的浪潮中,四川省先后又在達縣、南充、巴中、遂寧、眉山等地的一些鄉鎮進行了公推公選鄉鎮黨委書記的改革。在2001年底至2002年初舉行的鄉鎮換屆選舉中,四川省委組織部鼓勵各縣選擇三分之一的鄉鎮實施公推公選。到2002年初,四川省除了3個少數民族自治州外,共公選產生了5 447名鄉鎮領導干部,占全省鄉鎮領導干部總數的17.5%。到了2004年,又在成都、德陽、遂寧等10個市州的30個縣(市、區)中開展了公推直選鄉鎮黨委書記的試點工作,直選產生了45名鄉鎮黨委書記。隨后,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提出要“逐步擴大基層黨組織領導班子成員直接選舉范圍”,于是,四川省委開始全面推行農村、社區黨組織負責人直選,提倡事業單位黨組織負責人直選。到了2005年8月,四川又將這項工作全面推開到全省的18個市(州)和30個縣(市、區),再次掀起了農村基層民主發展的新高潮。
進入21世紀以來,四川省由村民自治帶動的基層民主選舉熱潮遭遇挫折之后,繼而轉向黨內民主領域尋求新的發展。2007年,黨的十七大報告指出要“逐步擴大基層黨組織領導班子直接選舉范圍,探索擴大黨內基層民主多種實現形式”,這為基層黨內民主選舉提供了持續發展的政策空間。在2002到2008年這一時期,在我國其他地區的基層黨內民主選舉探索中,比較有名的有山東省乳山市的創新實踐。山東省乳山市自十六大以來,進行了黨代表大會常任制、直接選舉鎮黨代表以及直接選舉鎮村兩級基層黨組織負責人等創新實踐,還把公推直選的范圍拓展到了機關、學校、企業、醫院和社會組織,形成了全面推進黨內基層民主的新格局[12]。但值得注意的是,從全國各地的試點情況來看,這一時期黨內基層民主的制度創新主要集中在民主選舉環節。雖然個別地方在黨內民主決策、管理和監督等環節也進行了一些有價值的試驗和探索,但由于推廣范圍有限,制度化水平較低,所以最終造成了黨內基層民主改革的“孤島現象”,致使原有的試點難以繼續深化下去,甚至出現了回歸傳統的跡象。
我國的基層民主選舉之所以步入發展的瓶頸期,究其主要原因:一是由于長達幾千年的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民主基因稀缺,在民主根基薄弱的廣大農村地區開展“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的民主大訓練,本身就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二是在急速推進現代化的進程中,國家基于對社會穩定的戰略考量也決定了基層民主的橫向拓展和縱向延伸局限在一定的社會范圍內。三是現有法律制度對基層民主發展的剛性約束也使基層民主的發展受到了制約,因而由村民自治向上延伸而出現的鄉長直選只能是“曇花一現”。四是在民主選舉過程中出現的諸如賄選拉票、宗族惡勢力及村莊其他黑惡勢力的操縱等種種亂象,也破壞了民主選舉的形象,降低了民主選舉的質量。五是自20世紀90年代末以來,迅猛興起的城市化浪潮對鄉村社會結構的強烈沖擊,造成了我國許多農村地區的“空心化”,使基層民主陷入了“無人選舉”的荒涼境地。
綜上可知,四川省的基層民主選舉實踐,是在改革初期自上而下積極進行基層民主實踐探索的特定社會條件下,以村民自治為起點而蓬勃興起,迎來了發展新高潮,然后又因種種條件限制而遭遇挫折,進入21世紀初以后逐漸遇冷并陷入了發展的瓶頸期。
城鎮化進程中農村社會結構的變化,是推動我國農村基層民主從民主選舉走向民主治理的基本動因。同時,從基層民主自身發展的內在邏輯來看,為了深化和鞏固改革開放以來基層民主實踐的既有成效,逐漸形成基層民主持續發展的態勢,也迫切要求基層民主的發展路徑必須實現戰略性轉換,即從民主選舉繼續推進到民主治理。因此,自21世紀初以來,四川省基層民主建設的側重點也開始從民主選舉向民主治理的戰略性轉換,并在實踐中廣泛開展了多種形式的基層治理探索。
3.1.1 成都市全面構建新型村級治理機制
2008年,成都市采納了邛崍、彭州、都江堰等地農民群眾首創的村民議事會模式,提出構建以村民議事會為突破點的新型村級治理機制。它的基本做法有:一是將村民議事會分為村、組兩級,組一級的議事會成員采用村民直接選舉方式,村一級的議事會成員從村民小組議事會成員中選舉產生,實行結構席位制。村民議事會在村民會議或村民代表會議的授權范圍內行使權利,是村級常設決策機構。二是村委會職能被調整為政府下移公共服務和社會管理的承接者,以及村民議事會和村民(代表)會議的執行者。三是優化民主決策機制、村務監督機制和集體經濟組織經營管理機制等村級自治運行機制。四是使村黨組織的領導方式從決策者、執行者變成了領導者、監督者,從事無巨細的管理變為管方向、定規則和加強監督。這種實踐探索較好地解決了由村莊“空心化”帶來的村民自治難落實的問題,意味著廣大村民收回了原來賦予村委會的決策權,使廣大村民在村莊公共事務中真正確立了主體地位。
3.1.2 都江堰市創新農村社區基層社會治理模式
近年來,都江堰市在農村社區實行院落自治,并形成了一套有效的基層治理體系。具體來說,一是按50至100戶為單位劃分院落網格。采用就近原則,依托集中居住區對散居院落進行統一管理。對整合后在10戶以下的散居點,設置農戶互助小組。二是突出群眾主體地位。社區群眾通過民主選舉成立院落自治管理委員會,以農村環境綜合治理為牽引,強化社區群眾的主體地位,把群眾組織起來參與農村集體公益事業。三是實行“院務公開”,對社區干部進行作風考評,對住戶衛生責任區的管理情況進行評比公示,由此增強了農村群眾參與社區治理的責任感。四是運用“四自管理”機制,即在院落黨小組的指導下按相鄰組合的原則建立院落自治管理委員會,制定院落自治章程,通過召集群眾民主議事,實現院落居民自治。這種以村落、院落為基本自治單元的創新實踐,打破了村、組的行政界限,實現了資源的最優組合,促進了村民自治的有效落實。
3.2.1 青白江區蘆稿村搭建村級協商議事平臺
為應對城鎮化進程中出現的新矛盾和新問題,成都市青白江區蘆稿村充分發揮村民議事會的作用,搭建村民協商議事平臺,積極推進農村基層治理模式的轉型。一是采用三級授權,即村民會議(最高決策機構)—村民代表會議(重要決策機構)—村民議事會(常設決策機構)—村民委員會(執行機構),通過這種逐層授權的方式來保證村民議事會權力來源的合法性。二是創造了“村民議事六步法”,按照議題收集、議題審查、民主討論、結果公示、執行監督和評議整改的流程,完善村民協商議事的程序。三是抓好黨員關、感情關和公開關,促進了協商議事結果的貫徹落實。蘆稿村通過這套村級協商議事體系,有效地協調了各利益主體之間的利益沖突,實現了村莊公共事務的民主科學決策。
3.2.2 彭州市構建基層社會協商對話制度體系
彭州市于2013年3月開始了基層協商民主的實踐探索。它的主要做法有:首先,構建多層次協商民主制度體系。以市、鎮、村為基礎,搭建了“三級”聯動平臺。在市級和鄉鎮一級,分別依托市社會協商對話聯席會議和鄉鎮協商會等社會協商對話平臺,來處理基層社會中面臨的突出問題。在村一級,以村民議事會為對話機制,增加協商功能,強調會前、會中和會后協商,強調會后監督。其次,構建6項有序運行機制,即議題征集機制、議題審查機制、成果應用機制、利益協調機制、信息交流機制及考核評價機制。它的意義體現在:一是彌補了現有協商制度在村與區縣之間存在的空白,從而構成了覆蓋全部基層社會的民主協商對話制度體系;二是滿足了廣大基層群眾要求開展協商對話、參與各項公共事務的迫切愿望;三是采用科學嚴密的程序規范,以基層協商對話平臺為載體,將日益增多的社會矛盾化解在基層,解決了社會治理重心下沉的問題,維護了基層社會的和諧與穩定。
總之,近十多年來,“民主治理”與“民主選舉”成為基層民主領域內不可或缺的關鍵詞。豐富多樣的民主治理機制和治理形式,在表達民意、保障民生、維護和增進基層群眾根本利益方面發揮了很大實效,為我國基層民主的縱深發展注入了新的生機與活力。
四川省基層民主建設和發展的歷程及其路徑演化,是中國基層民主發展的一個縮影。在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下,21世紀初以來農村基層民主制度的重心逐漸從“民主選舉”轉向“民主治理”。縱觀我國農村基層民主的整個發展進程,它曾相繼出現過兩種不良傾向,致使民主選舉與民主治理處于失衡狀態。
4.1.1 重選舉而輕治理
回顧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基層民主的發展歷程,首先是在民主選舉這一環節取得了突破,從而使村民自治在全國廣大農村得到了迅猛發展。但由于民主自身的成長邏輯以及其他諸多條件所限,村民自治實踐在起初很長一段時期主要是重選舉而輕治理,即把整個工作重點都放在民主選舉上面。在學術界,圍繞著民主選舉的相關研究成果也“汗牛充棟”,學者們主要從縣鄉政權和經濟發展水平對民主選舉的影響、村莊選舉的績效和制度建設等方面對民主選舉展開分析。但不論是在實踐中還是在學術取向上,人們對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等后續環節的關注遠不能與民主選舉相匹配,他們對民主選舉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致于許多人都將村民自治直接等同于“民主選舉”,把各項民主權利都歸結于一紙選票上。這種重選舉而輕治理的傾向實際上并不利于基層民主的持續發展。例如在一些農村地區,承載著村民各項民主權益的“選票”異化成權力爭奪的關鍵。手持選票的一些村民變成了賣方,而為了贏得競選的村民成了買方,賄選拉票由此在村莊換屆選舉的政治舞臺上頻頻上演,成了基層民主選舉中最大的亂象。
4.1.2 重治理而輕選舉
進入21世紀以來,錯綜復雜的利益沖突和社會矛盾,使健全基層治理體系并提升基層治理能力顯得尤為迫切,由民主選舉轉向民主治理也成為農村基層民主發展的必然趨勢。協商治理因能更好地協調與整合諸多復雜的利益關系,而成為民主治理的一個新的增長點。以鄉村治理為基本內容的實踐探索也蓬勃發展,并在相關學術成果中得到了具體體現。例如,在CNKI數據庫中對“村民自治”和“鄉村治理”的中文相關文獻量進行比較,我們可以發現:“村民自治”在2008年達到最大峰值后,近10年整體呈現出明顯的下降趨勢;相反,“鄉村治理”自1990年以來一直處于上升趨勢,并且在2013年發文量突增,2015年與“村民自治”發文量持平,2016年以來超越“村民自治”并呈直線上升趨勢。村民自治的“冷”與鄉村治理的“熱”,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重治理而輕選舉”的研究取向和實踐樣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正因為民主選舉因自身存在著“賄選”等痼疾,再加上一些人故意抬高治理而貶低選舉,借口以往民主選舉存在的某些問題全盤否定民主選舉的意義和價值,從而形成了民主選舉和基層治理之間新的失衡。例如,在當前的農村治理中,一些村干部一味地追求所謂的治理效率,單靠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來強推工作,缺乏民主精神和民主作風,導致一些地方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盛行。從根源上講,這種只對上服從而不對下負責的行為,完全背離了“誰授權向誰負責”的政治學公理,忘記了自己的權力來源于村民的民主選舉,應當為村民服務的根本,令基層群眾深惡痛絕。因此,一味地追求治理的績效而忽視選舉的根本意義,也會造成基層社會難以實現良善治理。
對我國農村基層民主的發展歷程進行考察和反思,我們認為,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并非是對立關系,而是密不可分的,兩者具有內在邏輯一致性。民主選舉是民主治理的前提和基礎,而民主治理是民主選舉的深化和保障,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應當實現均衡發展。
4.2.1 民主選舉是民主治理的前提和基礎
21世紀以來,我國農村基層民主建設和發展的路徑已逐漸由“民主選舉”向“民主治理”轉換,但這并非意味著要硬生生地割裂二者的關系,也并非一味著貶低或否定民主選舉的意義和價值。這是因為,我國農村基層民主的核心內容并沒有改變,要深入推動它的建設和發展必須以深化農村民主選舉為首要環節。也就是說,民主選舉的質量直接關乎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的運行效果。民主選舉并非是民主治理的天然對立物,恰恰相反,它作為民主治理的前提和基礎,是民主治理生長發育必不可少的現實條件,民主選舉的質量直接決定著民主治理的實現程度。30多年來我國村民自治的實踐經驗充分表明,凡是農村基層民主選舉搞得好的地方,往往帶來當地農村經濟和社會的全面發展。這是因為,由于嚴格實行了民主選舉制度,通過競選、民主投票、監督和罷免等環節所構成的競爭機制和制約機制,使一大批有文化、懂技術、富于開拓創造精神的農村青年人才脫穎而出,為農村經濟和社會的快速發展提供了合格的帶頭人,從而極大地改善了村莊的治理狀態。
4.2.2 民主治理是民主選舉的深化和保障
民主治理的應時而生和蓬勃發展本身即是對“重選舉輕治理”這種民主失衡狀態的一定矯正,但隨著基層治理績效的日益顯現,一些人對基層治理的過度熱捧和對民主選舉的有意打壓,造成了“矯枉過正”,出現了“重治理而輕民主”的新的失衡狀態。其重要原因就在于他們并沒有真正意識到民主治理實質上是對民主選舉的進一步深化和保障。也就是說,首先,民主治理不僅要建構于“民主選舉”這一特定的基礎之上,而且還要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等一系列制度作為保障,才能真正實現廣大群眾的知情權、參與權和監督權。其次,其他“三個民主”的發展狀況,也是決定基層民主質量和水平的關鍵因素。只有在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等后續環節上把基層民主真正做好做實,才能真正使基層社會的治理能力逐漸得到提升,進而為實現更高水平的民主選舉創造良好的社會條件。最后,民主治理的效能也是對民主選舉質量的一種實踐檢驗。例如,成功當選的村干部要想兌現競選承諾或謀求連任,就必須在隨后的決策、管理和監督等治理環節中施展才能,并在實踐中逐步提升對村莊集體事務的治理能力。因此,民主治理是民主選舉的進一步深化和保障。
4.2.3 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必須實現均衡發展
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是發展基層民主政治的基本方式,在基層民主實踐中都發揮著重要作用,二者之間是無可替代、不可或缺的。一方面,離開了民主選舉這一前提和基礎,就不能選舉出真正代表最廣大群眾根本利益的代言人,就極易使群眾的公共利益為私利集團所攫取。特別是在當前社會矛盾交織疊加的新時期,基層治理中存在著諸多問題,內在要求必須發揮基層群眾的主動性和積極性,提高民主選舉質量。因此,不論民主治理的效果如何好,一旦脫離了維護群眾切身利益這一根本,任何民主治理都將難以達到良善結果。另一方面,離開了民主治理,民主選舉的意義便大打折扣,或只能淪為一種形式民主。民主治理是民主選舉的基本保障,只有實現良好的治理,為人民謀利的承諾才能得以實現,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才能得到體現。民主治理又是進一步深化民主選舉的重要方式,用治理成效來檢驗村干部的實際治理能力,使以假承諾騙選票的企圖不攻自破,倒逼民主選舉過程的規范和完善,擠壓賄選拉票的社會空間,使基層群眾當家作主的權利得到真正實現。由此可見,二者各有長短利弊,需要相互補充、相互結合。只有將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有機結合起來,形成完整的基層民主運作過程,才更有利于基層民主的健康發展。因此,新時代深入推進我國農村基層民主建設,必須實現民主選舉與民主治理的均衡發展。
當前,我國農村基層民主的宏觀環境和時空條件發生了很大改變。新時代要深化我國農村基層民主的發展,就必須解決民主選舉與民主治理之間的脫節和失衡問題,著力推動兩者的均衡發展。
我國農村基層民主的深化發展離不開一個堅強有力的農村基層黨組織。農村基層黨組織不僅是黨的全部工作和戰斗力的基礎,也是推動農村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均衡發展的領導核心。一方面,在民主選舉環節,一是確保基層黨內民主選舉的有效落實。農村基層黨內民主選舉,事關農村黨員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實現程度,也是農村基層黨組織選拔人才的關鍵環節。只有將真正德才兼備的精英選拔出來,使其施展才智,釋放創新潛能,才能為提升農村基層黨組織領導力夯實基礎。二是發揮農村基層黨組織對村民民主選舉過程的領導和監督功能。重點對候選人進行資格審查,確保民主選舉程序規范,確保民主選舉結果真實,防止村莊黑惡勢力對民主選舉進行操縱等,強化對民主選舉過程的全程監督和領導,提高村民民主選舉的有效性。另一方面,在民主治理過程中,一是切實發揮農村黨員先鋒模范帶頭作用。農村黨員領導干部需從根本上克服專斷思維,改變專斷作風,強化民主意識和服務精神,提高為群眾謀利的能力。農村黨員也需自覺做到自我凈化、自我教育和自我提高,杜絕紀律渙散和慵懶無為等不良作風,在為群眾辦實事的過程中作出表率。二是農村基層黨組織需堅持群眾路線,多傾聽群眾的心愿和呼聲。農村黨員主動深入到群眾中,將他們的意愿和建議及時反饋給黨組織,著力解決他們在生產生活中面臨的實際困難。如此,將黨的意志和領導始終貫行到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過程中來,引領基層民主,實現農村基層黨組織與基層民主建設的良性互動,將有助于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的均衡發展。
當前在我國中西部地區的部分村莊,大量村民外出務工使村莊處于“空心化”狀態,使村民自治陷入無人選舉和無人治理的“空轉”境地。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村集體經濟的匱乏。薄弱的村集體經濟因不能給村民帶來經濟效益,既加重了村民對公共事務的漠不關心,也直接降低了村莊提供公共設施和公共服務的能力。即便村民通過戶代表制或村民議事會等折中做法實現了民主選舉,但“沒錢辦事,無事可做”的村莊現實也造成了村民在后續的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過程中的權利虛置。因此,加大對村莊資金投入以提高農村公共物品供給能力,是推動基層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均衡發展的應對策略之一。成都市為應對村莊空心化,著力破除城鄉二元體制,率先將“村”納入財政預算,由此掀開了村級公共服務和社會管理改革的序幕:以經費保障,實現“財政下鄉”,又以民主管理推動農民做主,構建了二者的相互促進格局。2009年和2010年市縣財政的投入總計突破14億元,每村每年不少于20萬元,且增長幅度高于同期財政經常性收入的增長幅度。這些資金主要用于農村組道、水利設施及干渠整治改造等基礎設施建設,初步改善了部分村級基礎設施建設滯后、公共服務供給不足的局面[13]。這項改革不僅使廣大村民增加了對民主選舉的關注度,也提高了他們對民主治理事務的參與度。因此,在條件允許的村莊里,可以借鑒這種將民主進步與民生改善有效地結合起來的做法,促進農村治理和村民生活的雙重改善,從而推動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的均衡發展。
基層協商民主是我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基本內容,也是農村基層民主政治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農村社會中,發揮基層協商民主的獨特優勢,將它貫穿于基層民主運行過程的始終。具體來說,在民主選舉環節,廣大群眾是選舉過程的參與者,也是協商主體之一。民主選舉中的協商民主就是為候選人和廣大群眾創造直接溝通的機會,使候選人的想法和承諾以及群眾的意愿和訴求通過協商對話的形式予以及時傳遞,建立起候選人與群眾之間的利益互存關系。這種利益互存關系不僅使候選人成為真正的群眾利益代言人,也能夠激發廣大群眾參與民主選舉的主動性和積極性,在一定程度上還能避免賄選等不法行為的產生。在民主治理環節,基層協商民主鼓勵基層群眾對利益代言人的行為進行全程跟蹤和監督。在民主決策中,理性的溝通以及構建平等的機會來表達利益訴求,既可以擴大基層群眾的政治參與度,也有助于轉變“領導拍板決定”的傳統決策方式,從而避免了在民主決策環節產生非理性的政治產品。在民主管理中,基層群眾與利益代言人之間形成互相理解、包容和善于妥協的關系來促進治理良善。在民主監督中,各方參與主體增強程序意識和規則意識,通過說理、質詢和舉證等方式來促進信息的透明公開,以取得共識,實現共贏。如此,將基層協商民主貫穿到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的過程中,才能發揮協商民主在基層民主運行過程中形成合意和增進公益的優越性。總之,深化農村基層協商民主建設,也是新時代促進基層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均衡發展的有效策略,由此來切實保障人民群眾對基層事務的選舉權、知情權、表達權、參與權和監督權,真正做到還權于民。
四川作為中國基層民主政治實踐的試驗田,相繼開出了全國第一次鄉長直選、公推直選村黨支部書記以及公推直選鄉鎮黨委書記等基層民主之花,也積極探索了多種多樣基層治理的豐富經驗與實踐模式。總體而言,通過幾十年的曲折發展和探索,我國基層民主的發展路徑實現了由民主選舉向民主治理的戰略性轉換。新時代深化我國基層民主建設必須要實現民主選舉與民主治理的均衡發展,才能走出“重選舉而輕治理”和“重治理而輕選舉”這兩種誤區。習近平強調,國家的政治制度不僅要堅持從國情出發,還要“把握現實要求、著眼解決現實問題,不能割斷歷史,不能想象突然就搬來一座政治制度上的‘飛來峰’”[14]285-286。因此,在新時代推進鄉村振興的過程中,如何在歷史延續性的視角下,使農民特別是鄉村精英在基層民主發展過程中扮演更好的角色,以及如何精準把握基層組織的行動邏輯來促進農村黨內民主選舉和民主治理的均衡發展等,是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