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鷺 (四川美術學院 400000)
在《荷蘭團體肖像畫》一書中,一開端,李格爾就強調了“現在,他們決定要將贊助人的形象畫進去,記錄下他或她的個性形象,由此而使個人與拯救力量的關系人格化。”這里與中世紀的個人肖像畫,或者說是歷史畫(李格爾認為個人肖像畫是歷史畫的附屬品)有一個非常清晰的內容的劃分:贊助人。同時,在之后,李格爾提出團體肖像畫的另一個要求:一個具有共同的世俗目標的團體。
書中表明,李格爾認為團體肖像畫的最初征兆在15世紀的宗教繪畫中就已經出現,因為在宗教繪畫中,已經出現了不止一名贊助人的形象,同時每個贊助人之間沒有相互的聯系,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在分析海特亨的《施洗約翰傳奇的三個故事》這幅作品是,李格爾反復確認它是否適合叫做“團體肖像畫”的名字,在進一步的分析中,李格爾試圖把這件作品的構圖與文藝復興時期最為盛行的金字塔構圖作對比。眾所周知,典型的金字塔構圖的作品達芬奇的《巖間圣母》,作品中把圣母、小施洗者約翰、天使三者相互協調,形成了某種畫面內部的從屬關系。而在海特亨的這件作品中,不僅盡力的摒棄畫面內部的協調關系,同時破壞了敘事的情節性。把這件作品歸為團體肖像畫的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則是畫面中刻畫了眾多肖像性質的頭像,同時在作品中部右邊的一群圣約翰騎士團中,畫面運用平行橫向的構圖,使每個人物相互之間處于同等的狀態,每個人物的面部各不相同,但是統一的著裝又把這群人物統一起來。而下邊部分的內容,具有明顯的敘事情節,但是藝術家為了抑制敘事,通過打破人物與人物之間的眼神交流,每個人物似乎都在思考自己的事情,同樣的,高高在上的皇帝,沒有人物與在動作或者眼神的呼應,形成了獨立的,與其他人無分別的效果。如此一來,畫面中每個人物達到了一種平等。但是,最終,李格爾仍然把這類作品歸為了宗教敘事畫,因為圣約翰騎士團的成員所關注的東西并非是世俗目標。這也是荷蘭為什么能夠形成團體肖像畫的重要原因之一。
荷蘭之所以能夠產生團體肖像畫,這與他們自身政治歷史的發展是分不開的。1568年,荷蘭為了從西班牙統治下爭取獨立,開始了漫長的戰爭,在隨后的八十年時間里,戰爭時段時續。年輕的荷蘭共和國所面臨的問題,在此后幾十年的軍事改革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在荷蘭改革運動中,最為出眾的將領則是莫里斯(1567~1625年)。他是荷蘭起義的主要領導人之一“沉默者”威廉的兒子。1584年,他年僅17歲,卻成為荷蘭與澤蘭的執政者。1590年,他成為所有荷蘭軍隊的總司令。這時,他完全能夠進行軍事改革了。在軍事改革之前,荷蘭有一支神槍手組織,這是一個象征防御能力和社會凝聚力的機構。但是在1578年阿姆斯特丹加入了西班牙菲利普二世的叛亂之后,莫里斯意識到正規的常備軍的中心地位不可動搖,因此城市為了加強防御,形成了平民衛兵組織,同時融進了神槍手組織中。莫里斯認識到,只有讓這些連隊年復一年的為他效勞,而不是一到淡季或在戰爭一結束時就將其予以解散,只有這樣才能使荷蘭軍隊保持長期的、更為有效的戰斗力。一時間,新的組織與舊的機構結合,形成了新的叫做公民警衛的集團,每個地區都有一個集團,直至1650年,每個集團都被分為了四個下士組,之后變為三個。直到18世紀結束,一直保持不變。
在1672年,所有衛兵的數量達到了大約1萬。然而在訓練中,每個集團只有大約100個可以行動的胃病,每個下士組只有30個。上校和統帥們在一起成立了軍事法庭,這是一個直接城市議會承擔責任的、紀律嚴明的組織機構。很多衛兵們在軍事法庭上申訴要求市議會重新任命新的軍官和挑選新的衛兵。在中世紀傳統中,這些團體的功能是防御城市抵抗外部,這是他們的責任,最后,他們的名字寫在城墻上特殊的地方。但是在此時,他們更多關心的是勝利之后的歡宴而不是軍事上的責任。事實上,在荷蘭與西班牙的戰爭中,這些公民衛兵還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1579年的時候,甚至有人考慮所有有能力的公民都要求服兵役。在16世紀80年代,城市中的偉大的政治家加斯特斯·利普修斯提議在荷蘭的常備軍中全部用荷蘭本地人而不是雇傭軍。因為之前莫里斯所實施的創建的常備軍中,大部分軍人仍然主要是由獲得報酬的外國人所構成的。一些人是傳統意義上的雇傭兵,而其他人則是國家的君主們送來交荷蘭指揮、由荷蘭出錢、為荷蘭服務的外國軍隊(特別是來自英格蘭的軍隊)。例如,1603年,荷蘭軍隊總共有132個連,其中:43個連是英格蘭人,32個連是法國人,20個連是蘇格蘭人,11個連是瓦龍人,9個連是德意志人,只有17個連是荷蘭本國人。外國人占據優勢的主要原因,是荷蘭人口相對來說比較少,同時,荷蘭還需要在長達80年的時間里,維持一支能在戰場上作戰的軍隊。
但是,在作戰期間,公民警衛組織向專業的軍隊一樣,在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和平條約之后,它們仍然是一個嚴肅的組織,公民警衛組織是由最初的神槍手組織和平民衛兵組織合并而來,雖然它們作為一個軍事集團,但平民衛兵組織在戰爭之前仍然是一個社會中普通公民,在荷蘭進入資本主義時期之后,他們也要開始尋找自己的方式進入資產階級生活。軍人的生活只是他們眾多活動中的一種,在大多數時間里,他們都是備戰狀態或者盡力表現自己。在Werner van den Valckert的肖像畫“Thirteen Guardmen of the Voetboogsdoelen under their Captain Albert Conraetsz,Burcht”中,一組衛兵忙于看地圖和書,另一組的成員拿著雅各布·吉恩的著名的軍事手冊“Wappen hande linghe”(1608)。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地圖上的信息,它會展示出這個組織要求防御的城市中的各個部分,在象征性的層面上,這幅畫提供了這個組織的軍事使命。但是這類直接又簡單的構圖方式是非常少見的,在大多數情況下,畫面中群體性的人物會呈現出一種節日的氣氛而不是軍事氛圍,這種表現趨勢驗證了一種觀點:一個組織很快變成了傳統的男子俱樂部,他們更多的關心射擊比賽、盛會和喝酒比賽,而并不是這個城市的防御?這種觀點是基于一種對群體功能的狹隘的看法,忽視了它在社會中的活動。在內部的結構中,神槍手組織與民兵組織高度兼容。歷史學家J.L.Price寫道:
“在17世紀,維護公共秩序是非?,F實的。在遇到這種干擾的威脅,荷蘭的統治者只能用非常有限的方法去處理,這種警衛系統對于對付嚴重的流行性的暴力爆發是不成熟的和無效果的。省政府的軍事幫助需要幾天之后才能到達。因此,在現實中,城鎮長官只能被迫依靠公民警衛,城鎮軍事力量去打擊暴亂和保護人們生命和財產。軍事服務是強加給所有公民的,并且要支付給他們裝備足夠的錢,這是一種責任——其結果,他們首先要由男性組成......這些人容易受到同齡人的影響和壓力,因此公民警衛所表現的態度通常反映了小鎮人口的大部分。在原始情況下,他們都服從于政府人員,這些政府人員大部分都是城鎮的主要管理者,在危急時刻,他們完全有能力采取獨立的路線?!?
在17世紀荷蘭城市的政治歷史中,管理者的董事會的組成并不是單一的,而是由社會中經濟、宗教等各種因素組成了一個持久的政府核心。這中間出現了一個轉向,不論是新上任的,還是原來的議員都需要通過各種方法來宣傳自己,以提高自身在民眾心中的合法性。此時,民兵組織就只作為政府與普通民眾之間的橋梁,政府中的各類事由通過民兵組織傳達到那些容易受影響的但是又不直接參與政治活動的普通人,不論他們運用什么樣的方法,射擊展示、列隊還是宴會,與此同時,這些方法又為建立團體意識提供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在此之上,團體肖像畫找到了一個方向:只在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上層社會和下層社會之間相互作用。這樣的相遇才能使其制度化、儀式化。
荷蘭團體肖像畫與處于巨大危機時代的荷蘭社會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在民主政體下的荷蘭,團體組織機構的歷史與團體肖像畫的歷史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系,同時他們的命運是緊密相聯的?!?在形式之前,隨著赫爾德與浪漫主義的蘇醒,藝術哲學家和文化歷史學家把藝術在民族精神和國家經濟發展中的位置看得無比重要,卡爾·施納澤在他的《來自荷蘭的信》(1834)中運用類似實證主義的方法調查“藝術與生活的關系”,著手建立關于藝術史的檔案,他講到:“藝術是一個國家的中心活動,在人們所有的愿望中、情感中、心靈上、精神上和肉體中,是最緊密的觸摸和環繞著彼此。因此,藝術能夠提供給我們方法和定義方向以及發揮個人力量?!?
荷蘭團體肖像畫的誕生依賴其自身政治體制的革新,在民主政治之下,所產生了社會團體——公民警衛,在政治上他們所屬一個政治團體,具有共同的世俗目的——抵御入侵,共享和具有公共精神,但是他們也同樣是獨立的個體,因此,荷蘭團體肖像畫從根本上是由一系列個人肖像畫組成的。然而,在同一時間,它也期待清晰的展現出特定組織的特點以及暫時聯合個體進入團體的這樣的情況。因此,團體肖像畫既不是個體肖像畫的延伸也不是機械的安排個體肖像畫進入群像,而是眾多自愿的社團中成員的真實刻畫。
注釋:
1.李格爾.《荷蘭團體肖像畫》英文版,第28頁.
2.李格爾.《荷蘭團體肖像畫》英文版,第15頁.
3.李格爾.《荷蘭團體肖像畫》英文版,第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