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 帥,胡元會
(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心血管科,北京 100053)
高脂血癥是許多內科疾病的高危因素。研究表明,高脂血癥作為心血管疾病的風險因子,影響美國7 350萬人的健康[1],心血管疾病的患病率是正常膽固醇人群的近兩倍[2],成年人高脂血癥患者呈劑量依賴性增加冠心病的患病風險[3]。糖尿病的形成與高脂血癥環境也存在關聯[4],在腎臟中,脂代謝異常與腎小球硬化、腎小球濾過率、炎癥等密切相關,是導致糖尿病腎病的重要原因[5]。有研究[6]通過對高脂血癥進行治療,發現受試者的病死率出現降低趨勢。
高脂血癥是現代醫學的病名,有學者對其中醫的病機進行了揭示和探討,認為屬于本虛標實,以腎氣虛衰、脾失健運、肝失疏泄為本,痰濁、血瘀為標[7]。《素問·熱論》謂:“少陽主膽”。筆者認為,在治療高脂血癥的過程中,不妨考慮從和解少陽入手,立足膽腑。《素問·靈蘭秘典論》曰:“膽者,中正之官,決斷出焉”。余以“中正”兩字,膽屬甲木,應少陽,居中央,和左右,調上下,是為樞機,全身臟腑賴以中和,故《素問·六節藏象論》曰:“凡十一臟取決于膽”;膽主決斷,肝主謀慮,謀斷相合,方能發揮疏氣機,藏血液的功能,使氣血運行有度,供給全身;《醫學見能》謂膽“主升清降濁,疏利中土”,認為對脾胃的運化起到重要作用,膽能貯藏精汁,現代醫學認為[8],膽汁中的成分通過溶解脂肪消化產物,在膳食脂肪的吸收中作用關鍵。故膽對人體各臟腑的功能、全身氣血的供養以及脂肪攝入、消化、吸收有著重要的調節作用,從宏觀角度影響著人體脂質的代謝和調控,從中醫學角度采用和解少陽的方法以疏利膽腑、調理周身,對治療高脂血癥具有重要意義。
有學者提出[9],高脂血癥的中醫病機在于肝脾氣郁,膽樞不利,根本在于少陽樞機。研究表明[10],大柴胡湯對改善血脂指標、血液黏稠度、血液流變學均有不同程度的作用,并對高脂血癥引起的許多內科疾病均有顯著療效。另外也有研究[11]通過使用柴胡桂枝干姜湯加味,治療肥胖患者高脂血癥有較顯著療效。有研究[12]對脂肪乳劑灌胃的高脂血癥模型大鼠灌服小柴胡湯,發現血脂、肝臟指數及肝脂肪病變均能有所改善,大劑量尤其明顯,與辛伐他汀效果接近。但除大柴胡湯外,其余方劑治療高脂血癥的研究數量較少。個案報道表明[13],經過準確辨證,蒿芩清膽湯對高脂血癥有較明顯的改善作用。
患者男性,38歲,居住北京,主因“發現血脂、尿酸異常1 a,加重1個月”于2017年6月9日來診。患者1年前因體檢發現血脂、尿酸指標異常,無明顯不適,偶有足趾關節輕度疼痛,睡眠欠佳,未服藥及復查。1個月前因家人介紹前往某社區醫院針對尿酸進行診治。查血尿酸(UA)541.7 μmol/L,尿常規(-)、天門冬氨酸氨基轉移酶(AST)、丙氨酸氨基轉移酶(ALT)、血清尿素(UREA)、肌酐(Cr)均未見明顯異常。予維生素B12注射液1 mL+鹽酸利多卡因注射液5 mL+曲安奈德注射液1 mL進行肌注,并予祛風除濕中藥湯劑(藥見伸筋草、木瓜、秦艽、車前子、蜈蚣等)持續加減治療。注射針劑后疼痛隨即消失,持續服用湯藥加減,逐漸出現胸悶、惡心、納呆癥狀。兩日前自行往北京某醫院骨科門診查血UA 600 μmol/L,求治于本處。就診當日晨自行在北京積水潭醫院查生化全項:血UA 646 μmol/L;總膽紅素 17.1 μmol/L;直接膽紅素 6.0 μmol/L;血清總膽固醇(TC)7.07 μmol/L;甘油三酯(TG)4.40 μmol/L;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HDL-C)1.57 μmol/L;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LDL-C)4.61 μmol/L;ApoA1 1.7 g/L;ApoB 1.7 g/L;Lp(a)476 mg/L;同型半胱氨酸(HCY)70.9 μmol/L;ALT 26 U/L;AST 17 U/L。刻下癥:胸悶氣短、惡心納呆,眠差易驚,口干,大便溏結不調,小便正常,無目睛黃染、心悸、眩暈、口苦、脅痛等。情緒慌亂,答非所問,好言聲低,面部廣泛存在粉刺,唇面色紫不華,舌紫暗,苔薄膩水滑,脈數,左濡,尺部尤甚,右弦滑,重在關部。自述平時以坐位工作為主,運動較少,飲食油膩,居集體宿舍,睡眠常受影響。既往無其他疾病,無外傷史、家族遺傳病史及過敏史。西醫診斷:1)高脂血癥。2)高尿酸血癥。3)高HCY血癥。按六經診為少陽病,臟腑辨證為膽郁痰擾,血虛挾瘀證。治以和解少陽,醒脾化痰,補血和營。處以小柴胡湯、溫膽湯、桃紅四物湯三方加減合用,具體藥物如下。
柴胡 9 g,黃芩 6 g,清半夏 9 g,石菖蒲 6 g,佩蘭6 g,炒白術 9 g,茯苓 6 g,竹茹 6 g,枳殼 6 g,全瓜蔞12 g,當歸 6 g,白芍 6 g,熟地黃 9 g,川芎 9 g,紅花6 g,桃仁6 g,7劑,水煎服。囑停服所有其他藥物,情緒穩定,增加運動,飲食清淡。
二診:2017年6月22日。患者因事服藥間斷,故未及時復診。胸悶氣短已舒,漸有胃口,睡眠稍好轉,面色改善,粉刺減少,舌淡紫,苔水滑已去,薄膩微增,因中蘊痰飲,久服血劑之余,恐滋膩內積,故增醒脾健運之力,上方去竹茹、茯苓,加黨參12 g,藿香6 g,白扁豆6 g,厚樸9 g。7劑,水煎服。
三診:2017年6月30日。患者述諸癥減輕,時值炎夏,工作時常在空調環境,偶有飲食寒涼,覺畏寒腰酸,睡眠情況轉差,舌淡色暗,苔薄膩,脈浮緩,右尺略虛浮,考慮此刻寒濕侵襲在外,腎陽不足于內,故去熟地黃之厚重,酌增和胃化濕,溫補脾腎之品,調方如下:柴胡9 g,黃芩6 g,清半夏9 g,生薏苡仁 15 g,川芎 6 g,當歸 6 g,白芍 9 g,白扁豆 6 g,炒白術 9 g,炒神曲6 g,陳皮 6 g,枳殼 6 g,補骨脂12 g,肉豆蔻 6 g,茯苓 12 g,紅花 6 g,川牛膝 9 g。囑忌寒涼,服藥期間仍往北京積水潭醫院復查生化全項。
四診:2017年7月7日。胸悶基本消失,飲食恢復正常,睡眠稍好,仍易醒。舌淡紅,苔薄白,脈緩微細,兩手調勻。生化全項回報:北京積水潭醫院(2017年7月3日):血UA 525 μmol/L;總膽紅素14.2 μmol/L;直接膽紅素 4.3umol/L;TC 5.11 μmol/L;TG2.46μmol/L;HDL-C1.21umol/L;LDL-C2.74μmol/L;ApoA1 1.3 g/L;ApoB 1.0 g/L;Lp(a)303 mg/L;HCY 83.7 μmol/L。HCY有所升高,詢問生活史得知長期無水果及維生素攝入。其余指標、癥狀、舌脈均恢復良好,邪已漸除,正氣仍虧。因睡眠仍有不足,增養血安神之力,仿小柴胡湯合歸脾湯意,處以:柴胡9 g,黃芩 6 g,清半夏 9 g,熟地黃 9 g,當歸 6 g,黨參9 g,炒白術 12 g,炙黃芪 15 g,茯苓 12 g,遠志 6 g,炒棗仁 9 g,木香 6 g,川芎 9 g,桃仁 6 g,全瓜蔞12 g,紅花6 g。7劑,水煎服。囑加服葉酸片,每日服用水果,加大蔬菜攝入比例。后圍繞血UA及HCY繼續治療2個月,諸癥皆愈,以上指標均恢復至正常范圍,隨訪未見復發。
按:患者久服攻伐有毒之品,又因驚嚇而情緒焦慮,《素問·舉痛論》謂:“驚則氣亂”,毒虛糾纏,氣機紊亂,相合為病,且從現代醫學角度兼患高尿酸血癥、高HCY血癥等,存在一定特殊性。《呂氏春秋·盡數》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氣機升降出入與高脂血癥生成存在重要關聯,臨床上高脂血癥患者伴見焦慮及內分泌紊亂狀態者,不在少數,故本案亦有一定參考價值。《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病治》小柴胡湯證條文有“胸脅苦滿,嘿嘿不欲飲食,心煩喜嘔”等癥狀,本案中患者胸悶氣短、惡心納呆、口干等均符合相關主癥,雖未見口苦、眩暈等少陽病的典型表現,但情緒處于焦慮狀態,眠差易驚,脈弦不調,中有邪實,內有正虛,仍屬“正邪紛爭”之態,不必拘泥,可宗“但見一癥便是,不必悉具”之說,辨為少陽病。即張仲景亦有如“傷寒脈弦細,頭痛發熱者,屬少陽”的不拘成法之例,故以小柴胡湯為主方。納呆惡心,為脾胃不運,《金匱要略·痰飲咳嗽病脈癥治》曰:“脈偏弦者飲也”,患者脈右側弦滑,結合苔薄膩水滑,可知痰飲郁結,有滯脾運,故于小柴胡湯中去參、甘、姜、棗等礙脾之品,加石菖蒲、佩蘭以芳香醒脾,白術、茯苓利濕健脾,合以竹茹、枳殼、全瓜蔞,化痰之余,兼能利膽。唇面色紫、舌紫暗為內挾瘀滯,然而左手寸、關部脈主心肝血分之脈,今見濡象,尺部尤甚,故知精血不足,結合患者久事攻邪,正氣內損,面色不華,遍生粉刺,當知血府空虛,營分羈留,“泣而不行”,是因虛而致瘀,故合以桃紅四物湯,攻補兼施,調和營血。縱觀全方,醒脾化痰與補血和營同用,師法“黑地黃丸”之意,血利亦助水行;而和解少陽樞機則如三軍主將,直擊病所,調和左右,率諸藥治一病,融各法于一爐。二診時則思及張景岳用熟地黃常伴砂仁以制其滋膩,今于飲證中久用血藥,恐難以消解,故加醒脾行氣之品。入黨參者,一因精血仍有不足,補氣以助生血;二恐久用行氣之品過于耗氣;三者,李士材《醫宗必讀》云:“氣壯則胃自開”,益氣能助運脾納食。三診因寒濕之邪外感內傷,脾腎陽氣受損,凝滯血脈,愈增郁結,故因敵變化,稍事溫補。四診之時,邪氣已祛,故從扶正入手,予養血安神以調理。本案之要,病急而治緩,先調后補,隨脈癥而變,守在少陽,不在重劑秘方,惟求張仲景正法,故能僥幸收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