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三首）

蓮

荷花開過之后，荷葉

就是夏天的手掌，把天空翻開

妹妹的心事一目了然

采蓮歸來，以文火清煮

甚至擺上文化的桌面

從古典的詩意到中藥的秘方

從養蓮的夫差，到

戀蓮的白樸

我知道清涼與苦澀有關；高潔

與淤泥有關；佛理與世事有關

但我不知道以蓮闡義

當月光，以更為幸福的方式

看待世界，我就明白

為什么，平房里面

純潔的人們，雙手托一把蓮子成婚

父親回家

一九六二年初冬。父親回家

肩背老舊的解放包，鞋底

揚起一點點浮塵。陽光那么明亮

陽光落入土道

黃葉落入土道

土道之上是天空，又藍又高

一片落葉擊痛他的腦門

像一片瓦，尖銳而清脆

“日子過得真快?！彼?/p>

一個僻遠的鄉干部，他兩手空空

一個孩子在路邊的柳樹下

笨拙地讀書。誰是他的父親?

誰給他講述已經逝去的秋天

講述鳥巢與河流，勞動與汗水?

誰會告訴他：生活

是一件嚴肅的事情?

“然而，你懂得生活嗎?”

一路上，父親捫心自問

“懂得它卑微、純粹的幸福?”

他感到慚愧。在下午三點

在河邊一個小渡口的

陰影里，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是如此漫長

一旦你回到家里，你已經老了

你將在孤寂的群山里自言自語

薄暮時分，只有母親

遠遠地就看見了他：父親

像一位過時的鄉村詩人

緩慢地走在山道上

彎彎曲曲，平平仄仄

我不認識他。事實上，我

也不認識自己。這時我剛出生

不知道他的臟臉和煙卷

更不了解，他的酒和哭泣……

獨狼

寒風帶來一只綿羊的咩咩聲

這世界總是具有某種

誘惑而又訕笑的意味

滿天烏云緊緊壓住心靈的四角

狼是最喜歡堅持絕望的物種

一匹離群索居的狼

比最黑暗的人還要孤獨

比最有思想的人還要痛苦

比困在井下的人還要頑強

比英雄還要勇猛

比一只掉隊的綿羊，還要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