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努埃爾·德·巴羅斯詩選

鳥兒

要寫一篇關于鳥兒的概要

首先要有一條綠樹掩映的河

河岸邊要有棕櫚。

家家戶戶的院子里至少要有

番石榴樹。

不遠處要有沼澤，沼澤里有美食。

必須有鳥兒吃的蟲子。

而竹節蟲最可口。

如果有蜻蜓就更好了。

鳥兒的生命中不能少了藍天。

因為鳥兒要美麗，先得永恒。

永恒，像《巴赫之賦格曲》一樣。

母語

我對這兩個詞的偏好不同：

“oiseau”？譹？訛和“p■ssaro”？譺？訛。

盡管它們有相同的含義——鳥。

是不是因為聽母親這樣說？母語這么說？

是因為我不愛福樓拜所使用的語言嗎？

可我明明是愛的。

（我這樣寫，是因為驚訝于我對這兩個詞的含義

竟沒有同樣的感覺）

我想，也許是“p■ssaro”這個詞

與我的童年產生共鳴。

而“oiseau”卻沒有。

我想，“p■ssaro”這個詞至今還承載著

那個午后去樹下聽鳥叫的男孩。

樹葉間沒有法國鳥，

只有巴西鳥。

這就是我想到的母語。

注：

①法語，意思為“鳥”。

②葡萄牙語，意思為“鳥”。

女友

我們的房子之間隔著一堵高墻。

寫情書給她很難。那時還沒有電子郵件。

她父親是個專橫的人。

我用細繩把紙條綁在一塊石頭上

然后把石頭扔進她家的院子。

如果女友用同一塊石頭回應我

那就成功了！

但有時，紙條會鉤在番石榴樹樹枝上

那就痛苦了。

在那個虎狼時代就是這樣。

自畫像

我出生時并未醒來，

所以我看不見時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在一條河邊。

之后我死過十四次，僅剩最后一命。

我寫過十四本書，又把它們拋棄。

它們都是第一本書的翻版。

（我可以假裝是別人，但無法逃離自己）

我種了十八棵樹，但也可能只有四棵。

在幻想和言語中，我約會過九十個女孩，但也可能只有九個。

我制作了三十五個不存在的物品，但可能只有十一個。

我列舉一些最以假亂真的事物：奶油做的鉗子，

黎明的開瓶器，扣住沉默的皮帶扣，

竊竊私語的釘子，絲絨做的螺絲釘，等等。

我得坦白：我寫的東西百分之九十都是虛構的；

只有百分之十是謊言。

我想在河畔的石澗上死去：沒有蒼蠅

飛入張開的口中！

學習之道

哲學家克爾凱郭爾曾教會我，

文化是人們認識自我的道路。

蘇格拉底曾走過自己的文化之路，最后卻說，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

他雖沒有掌握科學的真知，但以自然為師，也學到很多

他知道樹葉的存在是為了教會我們，

凋落也可以從容自若。

他說如果自己是一只長在石頭上的蝸牛，

他會喜歡這樣的生活。

他一定會學習青蛙與流水交流的語言，

和青蛙們聊聊天。

他或許還想教會我們，最富生機的其實是昆蟲而并非風景。

他那張臉的側面，像一只鳥。

所以，他可以憑借鳴叫聲來認識世上所有的鳥兒。

他讀了那么多書，

卻從看、聽、觸、嘗、聞的感官中學到了更多。

有時他能觸及萬物本源的聲音。

驚嘆于一只蟋蟀，就這么一只小小的蟋蟀，

便可以打破黑夜的寂靜！

我曾與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

這些人一起生活過。

他們在課上講道：接近本源之人，方能煥發新生。

詩人品達曾對我說，他用自己所能找到的語言化石讓詩煥然一新。

這些大師宣揚，詩歌的魅力來自于語言的本源。

蘇格拉底說，處女是最具情欲的表達。

“美”之所以能被更好地詮釋，是因為它本身就沒有理由。

對于蘇格拉底，我還知道他一直過著牛虻般的禁欲生活。

距離病

我從未遠離過我的祖國。

但我卻患上距離病。

自幼，母親便患上了這種病

她把病傳染給了我。

后來，我父親去了一個會讓人得這種病的地方工作。

那是一個既沒有名字又沒有鄰居的地方。

人們稱其為世界盡頭的大腳趾甲。

我們在那里成長，旁無他家相鄰。

唯有飛鳥、綠樹、流水與水中的魚群。

灌木叢中有無韁的野馬，馬背上落滿了蝴蝶。

余下的只有距離。

距離是一種空洞之物，載于我們的眼中。

父親稱之為流放。

無我

做一個“無我”

與樹木交織

與鳥兒共啼

與雨水相融

讓“無我”與自然互動

與河流相通

與風語，攜日游，同蛙鳴。

以“無我”的身份

與渣滓共生

讓“無我”言說萬物。

透過“無我”的目光

教人識出云朵的性別

教人領略言語的音韻

以超脫個人的表達

與動詞一起開始變位。

詞語無界

我的軀體被空虛填滿

如行尸走肉一般

時日無多

我更無法得知昨天我幾時蘇醒

晨光跛行，離我而去

我仿佛聽到樹葉簌簌

聽見日落后蟲鳴喧嘩

我盡力將自己的命運塞進一只蟋蟀

這些事物將我變為一粒塵埃

我獨自戴著枷鎖

創新教學法

河流在我們的房后

打了個轉兒，

淌成流動的玻璃。

一個男人經過時說：

河流拐彎，

這叫作“河灣”。

不再是一條玻璃蛇

蜷縮在房后。

“河灣”，我覺得

這個詞太過貧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