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過的地方

發條橙

1

周澤深每天放學都會來這里的籃球場打球，也一定會有一個女孩在一旁邊看書邊等著他。

那個女孩就是我，周澤深十余年的資深小跟班。

我們是鄰居，原本并不熟識，但周母做的飯菜實在是太香了，年幼的我總是眼巴巴地趴在他們家窗戶上，周母便微笑著邀請我一同吃飯。

我吃不多，卻偏愛吃肥肉，這個喜好讓周澤深無比嫌棄我。

周澤深小時候總是欺負我，他說如果我不聽他的話，就不準我再去他家吃飯。每次他這樣說我就急了，又撒嬌又討好，他都受用得很。我們就是這樣成為朋友的，久而久之，我就成了他的小跟班。

到了中學，正當我懊惱自己是不是活得太沒骨氣時，有天我偏過頭來看到他逐漸有了輪廓的側臉，恍然發現能夠正大光明地跟在他身邊，也挺好的。

我想我不止是喜歡吃他們家的飯了，我也喜歡他。

我猜周深澤也是喜歡我的，不然，他怎么會每次打籃球都帶著我。雖然他曾說，是怕我先跑回去把好吃的都吃完了，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借口。我曾替別人加油，他還跟我發脾氣了呢，儼然一副吃了陳年老醋的樣子。

所以，那之后我都安安心心地在一旁看書。我希望在周澤深的心里，我是知書達理的，而不是像他一貫對我的印象，只愛吃肥肉。

那時《大話西游》又火了起來，我和所有女孩一樣，希望有天周澤深也會踩著七彩的云朵來娶我。

而正當我這樣想時，飛來的不是七彩的云朵，而是一顆劃過完美拋物線的籃球，正中我的腦袋。

球是周澤深拋的，他趕到我面前，看到我痛苦不堪的模樣，居然還能笑出來。

“張知雪，你的頭不是應該比籃球硬才對嗎？”

天知道我多想上去打他，但頭實在是太疼了。

最后拿來冰塊幫我敷腫的是一個叫左塵的男生。

我生氣道：“周澤深，你太沒良心，難怪沒有女生給你加油！”

他是那樣高傲的一個人，我的氣話必然傷了他的自尊心，他也火了，說：“明天就會有人來給我加油！”

他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就像他不希望我給別人加油一樣，我也不希望有其他女生會給他加油。

可是，他毅然騎上單車風一樣離開，留下我和一地夕陽，我還是不甘示弱地沖他喊：“那我也要給別人加油！”

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我們學會了說違心的話。

2

第二天我在學校里又遇見左塵，才知道他大我們一級，已經高二了。

“我見過你。”他微笑著說。

“什么時候？”我疑惑，我對他完全沒有印象。

“我早晨來早讀，有時會遇見你在樓梯間鬼鬼祟祟的。”他說著便笑了起來。

我一下子就紅了臉。

我每天都會早早到學校，放一瓶純牛奶在周澤深的課桌上。這樣做不是為了追求他，只是聽說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要長個子，我希望周澤深長得高高的，最好有1米8那么高，穿什么都會好看。

左塵順勢問我：“那是你喜歡的人嗎？”

我能感覺到耳朵在發燙，激動得像只小兔子，連忙否認：“才沒有，不可能！周澤深那種怪物脾氣，誰要喜歡他！”

笑容卻在左塵臉上僵硬了起來，我亦察覺到身后一陣陰冷。我怯生生回過頭來，果然正對上周澤深憤怒的雙眼。

“張知雪，你吃我家的飯，還要背后說我壞話！”

我窘迫極了，卻不想認輸：“那，那我以后不吃了！正好減肥！”

周澤深冷笑道：“是啊，正好，你以后少吃點肥肉，哪個男生會喜歡你。”

左塵聞言又笑了起來，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他一定是在笑我。

等板著臉的周澤深帶著風走遠以后，我欲哭無淚：“喜歡吃肥肉也有錯嗎？”

可能正巧陽光落了進來，除了周澤深遠去的背影，其他的一切都看起來溫暖極了，尤其是左塵的笑容。

他說：“不啊，喜歡吃的女孩都很可愛。”

3

后來周澤深真的載了其他女生去看他打籃球，不過我們還是在籃球場撞見了。我是陪著左塵去的，雖然我抱著狡黠的心理，是想若無其事地看看周澤深，在心底默默給他加油。

但當我真的看到，原來他的單車也會載別的女孩時，我就一肚子的生氣與失望。

那個女生看起來小鳥依人，還為他準備了運動飲料，分明礦泉水才是最健康的飲用品！

當那個女生給周澤深喊加油時，我就賭氣似的給左塵喊加油，而且還要喊得比她更大聲。

我就這樣與周澤深開始了冷戰，有時周末周母邀我去吃飯，我也一個勁吃肥肉，全然不顧周澤深嫌棄的神情。

其他時候，我都盡量遠離周澤深，他后座上載的女孩換了一個又一個，他似乎沒有打算再來載我。

但不管他身邊的女生是誰，我都較勁地為左塵吶喊加油。久而久之，好像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喜歡左塵的。

真的就差那么一點點，我就也會相信我已然放棄了周澤深。

可是，我那個成天忙著工作賺錢的爸爸忽然就要結婚了。

爸爸與我說起那位阿姨的情況，我都無痛不癢地應著，只是他說我們將要搬離這里，去住更大的房子時，我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我再也不能和周澤深做朋友了嗎？我們還在莫名其妙地冷戰，他還沒有來找我和好。

即使再不情愿，我還是哭著鼻子去找他和好了，不管怎樣，我都舍不得他。

周澤深被我的滿臉淚花嚇了一跳，等著我哭累了，才問：“要不要吃紅燒肉啊？我媽媽昨天剛做了一些。”

我再次難以抑制地哭了出來。

“周澤深，我就要搬家了，以后你想請我吃飯都沒機會了。”

我忍著哭斷斷續續地說明了來意，他無奈地笑了一下，伸出手來替我抹去了淚痕。

許久，他才說：“那你以后要少吃肥肉，再胖真的沒有男生喜歡你了呢。”

那你會喜歡我嗎？這句話沖到了嗓子眼，又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一定會大聲問出這句話，不管得到怎樣的回答。

4

不知怎地，那天起周澤深再也沒有帶女生去打籃球，而我每天跟著左塵去球場。

更多時候，我的目光都跟隨著周澤深的腳步。他運球，他投球，中了就歡呼，沒中就再來。有時他也會找一個無人的籃筐，獨自一次又一次投著無意義的球，看起來落寞極了。

我和周澤深莫名隔閡了起來，只有偶爾在樓道里打個照面的時候彼此寒暄。

很快，左塵就要參加高考了。他畢業那天專程拉著我一起拍照，然后把告白的話寫在同學錄上送給了我。

我難為情得要命，不知如何是好。

他卻說：“你不用回答我，我也知道答案，那個人始終都是你最喜歡的人。”

那一刻，我下意識抬眼看到了天空，藍得通透。原來我暗戀的心，在別人看來是通透明了的。

那為什么只有他不明白？

暑假正式搬家那天，我才知道爸爸打算送我去學雅思，然后在高考之前就去讀國外大學的預科班。

知道我們要搬家，周母還特意準備了一桌子的菜邀請我去他家吃飯。從小爸爸就工作太忙，很多時候我都只能在家吃稀飯或者泡面。所以這么多年來，我都很羨慕周澤深，不單是因為飯菜飄香，更是因為他的家人總是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飯。我喜歡他們家，喜歡坐在他們之間。

飯后，周澤深把我帶到了他自己的房間里。這是我第二次走進他的臥室，上一次我擅自進來，他還說我沒有禮貌，從此將這扇門對我緊閉。

他說有話要對我說，我恍惚了一下，亦告訴他我也有話要說給他。

他把一個里面飄著雪花的水晶球遞給我，卻讓我先說。

“我很快就要去澳洲讀書了，不參加國內的高考了。”

他怔忡了，直到我問他要對我說什么，他猶豫了一下，才說：“沒什么，本來想問問你打算考哪個大學的。”

“那這個水晶球是干嗎的？”我不解。

“這個啊，”他無奈極了，“本來是想拜托你幫我送給一個女生的，我自己不好意思送。”

雖然第六感告訴我，周澤深似乎在說謊，但我心里還是霎時塌下去了一塊。

5

高三時我已經請了長假，每天都忙著提高雅思成績。只是偶爾有些空閑時，會忽然想起周澤深。

很快，我在澳洲的一切入學手續都辦妥，飛機很快就要起飛，周澤深終究沒有來送我。

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別人了？

回過神來時，機場的工作人員在催著我登機，而我已然滿臉淚水。

我和周澤深好像真的緣分將盡了，當我在海外各方面生活都不適應時，想要傾訴的人亦不是他。我和周澤深似乎從來都是吵吵鬧鬧，沒有彼此安慰過，也沒有彼此說過心里話。

開心或不開心的事，我都與左塵說。他的性格一直都宛如一杯溫開水，溫柔又暖和。

左塵說，他會盡早申請來澳洲做交換生的項目。

他還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不可以試著喜歡他。

而我一直在等，周澤深始終沒有告訴我，那個水晶球他到底要送給誰，于是我一直鬼使神差地將它帶在身邊。

和左塵開始交往已經是大三時候的事了，那時我聽說周澤深終于還是有了女朋友，也便明白那個風停留過的年紀，真的過去了，我們都各自被吹得好遠了。

直到大學畢業，我回到國內在家休息了一段時間，爸爸才告訴我，周澤深在高考之后曾寫了一封信給我。

他說甚是想念，說每次家中做紅燒肉，他都習慣性地提醒周母多放些肥肉。雖然嘴上嫌棄我喜歡吃肥肉，但其實從來不討厭我嬰兒肥的臉蛋。

他還說，那個水晶球原本就是要送給我的，他多想與我表白，然后我們一同努力考大學，說不定就能去同一個城市上學。

他說他好怕我不喜歡他，怕我喜歡上別人，更怕我再也不回來。他說他會等我回復，3年為期。

我想起，周澤深有女朋友，果然是他大四時候的事情。他遵守承諾等了我3年，可是，家人從來沒有與我提起過這封信的事。爸爸與他的妻子有了一個兒子，關于我的事他們從來都這樣不上心，我在遙遠的國外，也許對每個人來說都是解脫。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我們都沒能停在那個地方，他學會了對別人溫柔，而我開始關注身材，戒掉了紅燒肉。

歲月馬不停蹄向前，誰都再也回不去，那個風停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