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雨
天氣難得的好,天空是湛藍湛藍的,云一抹一抹的白,比夜里的星辰還美。我站在露天的陽臺上,仿佛被吸引到了另一個世界。12歲的我背上書包走出校園,然后在路過的第一個路口轉個彎,來到紅橋書店的門前。
靈叔坐在店門口,招呼我進去。
我看著他笑出皺紋的眼睛,喉嚨梗塞著卡出“靈叔”兩個字。
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應我:“哎,丫頭!”
1
紅橋書店的店主在找一個萬里挑一的靈魂,沒人知道店主的來歷,也沒人相信他的故事。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在尋找靈魂,所以大家都叫他靈叔。我喜歡在繁重的課業結束后聽他講故事,因為他說我是一支很有趣的靈魂,可惜不是萬里挑一的。
靈叔說:“好看的靈魂是寶石,無論怎樣拋光打磨,里面還是一樣的材質。有趣的靈魂是玻璃珠,彩色的玻璃映出的是萬般世相。”
我很想知道萬里挑一的靈魂是個什么樣子的,如果能幫他找到該多好。
我問靈叔:“找到萬里挑一的靈魂有什么規律嗎?比如說長得越好看的人,靈魂就越與眾不同嗎?”
“沒有規律。相反,越好看的人靈魂可能越平庸。”
靈叔又想了一會,說:“嗯……最重要的是要透過表象,看到本質,因為每個人的性格、愛好、精神的不同都會形成獨一無二的靈魂。”
后來,但凡我看到特別的人都會去跟靈叔講。
一天早上,我跑去告訴靈叔:“班里有一個女同學很喜歡獨處,總是在走廊里念倉央嘉措的十誡詩 。”
我微笑著說:“這樣足夠萬里挑一嗎?”
“她跟你一樣是有趣的靈魂,只不過越是有趣的靈魂越是孤獨。如果你們兩個靈魂加在一起,那絕對是萬里挑一了!”靈叔說話的語氣完全是種贊美。
“真的嗎!”我瞪大了眼睛,“如果我們成為最好的朋友,算是幫你找到了萬里挑一的靈魂了嗎?”
“當然了!”靈叔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同時送給我一本三毛的《雨季不再來》。
我很開心,以為自己幫靈叔了卻了十多年的心愿。從此,我也和另一個有趣的靈魂結了伴,我最好的朋友——林佳恩。
2
夜昏昏沉沉的,我跟佳恩坐在店里看書,等著靈叔整理好書架后,給我們講故事。
書上說:“從本質意義上,我們都是既失去家鄉又無法抵達遠方的人。”總是有很好的理由讓我們遠離家鄉的土地,離開熟悉的親人。
我問靈叔:“你的家鄉在哪里呢?”
他拍拍手上的灰塵,走過來說道:“我的家鄉在很遠的南方,不過現在這里就是我的家鄉。”
佳恩說:“家鄉不是生下來就決定好的嗎?”
靈叔笑著說:“待的時間長了,異鄉也就成家鄉了。”
靈叔說得很自然,我卻不禁感到一陣酸楚。
我記得靈叔給我講的第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一年的冬天,東北下了場很大的雪,收拾好的道路沒過兩分鐘,鵝毛似的雪花團在地上又高出了人的膝蓋。就是在這個時候,男人和女人從南方的村莊來春城開了家飯館。男人為人風趣,做得一手好菜,新客們愛跟他說話,熟客們則拉著他陪酒。男人最拿手的是一道叫“雪衣豆沙”的甜食,將分好的蛋清裹在豆沙外面,放到鍋里后,炸成一個大圓泡泡,撈出來沾上白糖,吃起來軟糯可口,老少皆宜。這也是女人最喜歡的一道菜。
他們把飯館生意做得格外紅火,顧客多了,熟客也就多了,日子也像飯館一樣紅火。
可是因為酒精成癮,男人說話變得不利落了,手抖得再也掂不起大勺,飯館漸漸冷清。男人的酗酒和兒子的學費讓女人愁得患了重病。
她去世的那一天晚上,飯館出兌了。
在春城的三十年,家鄉的記憶早就模糊不堪,家鄉的路也早已記不清楚。沒有家的男人用最后的積蓄開了一家書店,既能供兒子上學又能減輕書費。
兒子長大了,也跟男人學會了做一手好菜。以前的熟客都說兒子繼承了男人的好天賦。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無論男人怎么教,兒子永遠學不會那一道女人最喜歡的“雪衣豆沙”。
3
三年后,我高中畢業,可是靈叔還是沒找到他的那支靈魂。再站在他面前時,歲月如一個漫不經心的藝人,把時光刻在了他的臉上、手上和心上。
我戲謔道:“您要找的靈魂,恐怕不是萬里挑一,是十萬百萬里挑一了。”
靈叔笑著說道:“所以啊,我賣了十幾年的書,還在等。”
他帶有歲月年輪的眼睛里閃著光亮,想必他是在回憶人生中最璀璨的那段年華,和讓那段年華變得璀璨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唱道:“你都白了頭發,卻還沒等到她。偶爾聽你說起她,來回總是那些話。”
靈叔等一支靈魂,等到了垂暮之年。或許他想要的并不是真的萬里挑一,而是期盼一個人的出現,能融化他多年冷瑟枯寒的心。又或許他早就見過了他的萬里挑一,他們約定好了來生再做對方的羽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天氣里,御風而飛。
4
20歲的我背著斜挎包走出了校園,還是在路過的第一個路口轉個彎,來到紅橋書店的門前。
靈叔沒有坐在店門口,銹漬的鐵門上貼著“出兌”兩個大字。
我想起他笑出皺紋的眼睛,喉嚨梗塞著卡出“靈叔”兩個字。
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應我:“哎,丫頭!”
靈叔,愿天堂人來人往,熱鬧紛繁,能夠找到屬于你的萬里挑一。
其實,每個靈魂不都是愛人眼中的萬里挑一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