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土地已經荒蕪（組詩）

蘇仁聰

巴松措

格薩爾王和蓮師走后，我們來到這里

向草木合十，向圣湖叩首，向群山致敬

我們不是紅教徒，在巴松措

只為自然虔誠

瑪旁雍措

藏藥師撿完藥石，趴在湖邊飲水

路過的牦牛突然停住，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藥師

這些生靈和湖水，以及對面的崗仁波齊

構成了完滿者的慈悲

拉卜楞寺

經筒在轉、經幡在飄、誦經聲穿透大殿

夏河里的水推擠向前

院墻外的天空白云翻滾

群鴿落在白塔上，又飛起。信徒們拜倒

又站起來。在拉卜楞寺的一天

只有我是一個離經叛道的人

郎木寺

若爾蓋大草原已經老朽

青草即將枯死。白龍江也逐漸消瘦

扎尕那，添了一些白塔，我因此知道

有人離開塵世。開始準備輪回。

轉回郎木寺

大殿中，格爾登活佛肉身幾世不毀

終于相信了，人世間

總有些東西不朽

奎阿高速公路

剛好擰開瓶蓋，準備喝水

車就過收費站，想把流水卡在喉嚨

把落日卡在汗騰格里峰

在奎阿高速公路上奔馳

我是個居心叵測的人。我們的側面

油田 煙囪 化工廠

統統被落日染紅，奎阿高速公路

也被染紅，像屠夫剛宰完牛羊的利刃

血液循環，血液在流淌。

130公里每小時，我們以武林高手的速度

在前進，但天色還是越來越暗

始終比不過落日?。∫凰查g，我想描述的事物都消耗殆盡

獨留一些標牌，上面寫著

“事故高發路段，減速慢行

請勿疲勞駕駛”一類的字眼

可在人間奔襲久了，誰又沒有

一些事故，幾分疲勞。

準噶爾盆地

向南奔騰，天山擋住去路

折而向北，阿爾泰山毫不留情

轉向西，高原難以翻越

疲倦了，就不再試圖走向東方

疲倦了，就安靜下來，平原的姿勢

安靜下來，收養石油

哈密瓜、西瓜、沙棗

收養草原、羊群、烏倫古湖

收養落日、風車、額爾齊斯河、墳墓

最近，你還收養了

幾個風塵仆仆的路人

二十四歲，致母書

至深夜，溫度從圍墻外消失

母親，四千公里外的地方，天氣逐漸寒冷

相隔天山、祁連山、烏蒙山

我無力感受到來自你胸膛的溫暖

母親，十歲時，我不懂

人世間的滄桑，土地的疲憊

莊稼的不易

十歲，我只知道，餓了歸家

受欺負了讓你出頭

母親，上大學那年，我出廣東

在異鄉的車站廣場

你囑咐了我三次，每一次

都是戳心的疼痛

二十四歲，我已懂得

腳步無力抵達的地方太多了

鳥倦而歸林，游子倦而歸鄉

母親，當我歸家時

你的土地已經荒蕪，你的往事

已滄桑，你的炊煙，還為我升起

詩觀：詩歌是形而上學，又是形而下學。好詩是二者調和的產物，是二者協同作用的結果，形而上的成分過重，則脫離現實，空洞無意義，形而下的成分過重，則會陷入俗套，失去詩歌之美。寫詩的人應該是熱愛生活的人，而且是敢于理解生活的人。好詩沒有標準，但壞詩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