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團（組詩）

張文康

人皮膏藥

前兩天打球把腳扭了

需要每天貼膏藥

揭的時候很疼

像是在撕自己的皮

但是

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以至于這貼人皮膏藥覆蓋全身

又無法揭掉

只能最后化成灰

文明沙漠

趴在瑜伽墊上

像星辰蕩在銀河

一會兒是虎

一會兒是象

籠子里的獸要撕碎這種安靜

旁邊的鞋子

抹去了身上的沙粒

像一對高僧

從遙遠的古印度

翻山越嶺而來

紙 團

一團衛生紙躺在墻角

胖胖的，不知包著什么

多少年以前

它還是樹的一部分

高高的，不知想著什么

報 復

吃魚的時候

被一排魚骨頭劃傷嘴巴

我想它們應該是知道

我這張不著邊際的嘴

需要梳理一下

飯后

我把這一堆魚骨頭

也整齊地擺在一起

大吸一口氣

便感受到了

帶著魚腥味的

整整齊齊的海風

人生之戰

父親、二叔、三叔

二叔家的哥哥、我、三叔家的弟弟

這六個人是我們家

上墳的常備軍

征戰的對象不過是

每年清明節、中元節、春節之時

爺爺的墳頭

老爺爺老奶奶的墳頭

去年父親叛變了

從一員大將變成一座新墳

我奉命親征時

竟然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

眼前的敵人里有那么一支

只屬于我

蘇軾的顏色

一開始，三蘇祠

你在父親旁邊。身著紫袍

這北宋最高級別的官袍

穿衣服難，脫下這紫色卻容易

像剝下眉山的。一張葡萄皮

后來在青神

我看到了黃色的你

喚魚池旁。蠟黃的手

蠟黃的臉，還有蠟黃的身邊人

這黃銅上的。黑斑

是對大宋黃袍莫大的諷刺

后來

你也習慣了這一生跌宕的色彩

把赤壁上的紅色

刮下來

煉成一顆丹藥。羽化而登仙

或者做一頓

以自己命名的肘子

揭開第一層紅

就是白花花的肥肉。卷起千堆雪

山鳴谷應

風起水涌

寫到這里

我應該往上升華，或者

加點什么主義。起碼把顏色

突破

但是我看見一位清潔工人

他橙紅色的衣服

像是從宋朝拋過來的

一顆火炭。燃燒在湖邊

湖中有葉

他就撈撈葉子

草木無事

他就坐下小憩

詩觀：詩歌可走、可飛、可游、可鉆，但是詩人一定要踏踏實實活在地上。如果詩歌是美麗的動物，那好的詩人應該是獵人，而不是把動物關在籠子里養大的飼養員。好的獵人捕獲獵物于無形，但絕不傷害動物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