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了，先生（組詩）

康承佳

慢下來

一定有什么東西，讓你慢下來

一種感官上的遲鈍和慵懶

也是這些東西

讓你變得從容而勇敢

我們看影子，看月光

看夕陽縱身入水的繁華

看一些陌生和陌生的遇見

慢慢地等，等“雁聲遠過瀟湘去

十二樓中月自明”的眼下以及過往

于是學會了用心去記住

每一種樸素而緩慢的表達

一定會有一些東西，讓你慢下來

慢是你唯一的立場和真相

像是多年以前的某個下午，你和爺爺在院子里

酒約黃昏，納著晚涼

格 局

我無法想象，怎樣的事物會比老年杜尚

坐在他年輕時的作品前，更讓人憂傷

是重逢，或者僅僅只是遇見

把失落的時代和我們都拉回了現場

一種沉默，負載光的重量

我看人群擁擠，他們作為觀看的本身

目光和目光相撞的時候，靠近一種本質

恰似交接，關于形式大于意義的

都會慢一步抵達生活，看著他們的樣子

從他們看到所有人的倒影

三月了，先生

三月，適宜一無所有，適宜遣詞造句

三月適宜從雨水中剝離出命運，三月

適宜在夕陽里完成一些年輕

先生，三月了呀，我看到你體內盛滿

我帶風的路徑。先生，你看三月

年少的你我還不知生死。三月

我們是否理應走得更靠近一些

三月，我給你寫長長的信

告訴你珞珈山上的櫻花戀舊

告訴你梅園里，草木年輕

先生呀，珞南四路今天晝夜晴朗

自強大道上，你看楓葉初生。我多希望

你也是它們的一個部分，無需佐證

眉山遇風

晚風起時，群山漸次傾倒，那速度

比父親的老去要快很多

一樹銀杏扎進夜里，看日月輪回

你我也在其中

流水過村，繞過你筆下詩歌分行的靜止

走漏了風聲，也是這樣的時刻

萬事萬物互為底線，又一次，我們被溫暖包圍

如果此時有人出生，我想，必定是

基于對死亡的反省。我迷戀所有的遇見

像葉子跌入風中，雨水貼近湖面

那些讓你我感動的明亮與飽滿

多像，我們此時的重逢

有些時候

在絕對安靜的時刻，我害怕和自己重逢

一種輕微的戰栗來得特別恍惚

等到可以言說的時候，天氣

已經變得晴朗

我傾向于生活內部的細節

傾向于緩慢地生長。我相信每天都是新的

念舊也是。距離你小于一個城市的距離

我種下了我，相信

秋天的時候就會有收獲

我覺得自身并不具體，或許

這也是人間最自然的事

原諒我的木訥和深情

光看著你，已經足夠讓我感動

晚 鐘

“一個人就是一個時代。”他說話的時候

我盯著墻上的晚鐘，聽到字與字的間隔之處

隱藏著某些情緒，窗外下著雪，靠近

一種事實，本質單純透明

突然之間，被大片大片的白色感動

其實我當時也想說點什么

但是依舊緘默，我懂的，我們路徑恒定

畢竟一開口，便是深冬

一些沒有說完的話，被月光反復清洗

留下可以印證的局部，我在想，它們終究

會露出清澈的骨骼，和清晨一道返回

詩觀：經由詩歌，我原諒了貧窮和殘疾，寬恕了孤獨與死亡，并從這些并不善意的詞匯里看到了生命最溫厚深情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