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一只麋鹿（組詩）

趙琳

拔蘿卜

母親挖松了土地，蘿卜漏出胡須

我跟在身后，妹妹提著籃子

用手剖開泥土，撥出了圓敦敦的蘿卜

那根紅色的胡蘿卜還小，可以生長一段時間

那根白色的大蘿卜，裂開了口子

像妹妹漏出了換牙的年紀

還有一些長不大的，被土埋在深處的

會被過冬的甲蟲、蚯蚓享用

我們即將在天黑之前回家，把蘿卜藏進地窖

“冬吃蘿卜夏吃姜，不用先生開藥方。”

蘋果樹分歧論

分歧存在于兩棵蘋果樹之間。一棵先于

另一棵開花，掛果，制約和延續體內

傳承的種屬。另一棵的分歧在于

它羞恥不可多得的友情：兩棵樹的葉子

交織在一起，相互洞察著特殊時間的光

以上帝的名義降臨，撫摸，然后呼吸。

高端云層帶來兩片嘴唇親吻的風，懷抱著

愛情的吸引，朦朧的排斥性

貫穿分歧之中。自然的詛咒

無休止地拍打兩樹花朵抱在一起；

無休止地譴責即將分娩的愛情。

這些一瞬間點燃的成分，迸發出

叫人致敬的事實，它們顫抖地

生兒育女，批判地告訴世界

所謂分歧，沉迷在半是吸引半是反感的氣候里。

無關乎每天在兩棵蘋果樹下灌溉澆水的女人；

無關乎它們像兄妹一樣無罪過地相愛。

漢陽古鎮——致東坡

下船就能夠向一位打魚的老翁

詢問客棧在哪里

他攜帶的半卷《詩經》泛黃無光

他穿爛的唐服已無貴族榮譽

一個打鐵的鐵匠，沉默敲打馬掌

塞北的雪和浸水的鐵一樣熱情

鐵匠千錘的刀劍堆積，生銹的鋒刃

與田野發霉的玉米秸稈一樣遲鈍

不確定搖著蒲扇的老者是否還能砍伐來年的新竹

不確定滾鐵環的童子還能虛度多少日子

唯一來自內心的奢侈，像漁夫、鐵匠一樣

把余生空閑的光陰打磨成土地的主人

鄉村騎士

現在他死了。精神病人卒于2017年。

現在可以談談：

終日晃蕩的鄉村流浪者一如浪漫的騎士

在疾風暴雨的夜晚說著直率的語調；

在最后真摯的吊唁中，我辨別出

一個飽含滄桑，渾身污垢的人。他和西歐大陸

有密切的聯系，有相同的風度和血液。

棺材蓋上這頂破爛的草帽見證他與稻草人

在多年的晝夜中分享親密的感情。

村口那匹不能再瘦弱的老馬，馱著孩童一般的騎士。

馱著莊稼地里寶貴如金的牛糞、豬糞。

光陰的磨損中，那匹偷來的馬和他

將孤獨和煎熬創造出醫治死亡的秘籍。

可以肯定，唯有潦倒之際借錢飲酒，

熾熱媲美垂暮之年的青春；終到戲劇閉幕時

有合適的契機，鮮明地標注鉆石般的理想

閃爍在荒蕪傍晚的墓碑。

馴養一只麋鹿

馴養一只麋鹿。用雪花和白樺林

熱愛剩余的時光，用一片平坦的牧場

養育青草，用隱居深山的迷霧

隱蔽它們出林飲水，遷居上游。

要備好斧子、香料，修筑一條芳草濕潤

野花綻放的小路。它們仰視天地

像一隊禮貌的紳士，從路邊走過

群居食素，沐浴陽光。

每當天空傳來陣陣雷聲，那一定

有神抽泣的悲傷。烏云從遠方而來

沉郁的氣息，讓人落淚。

我曾在偷獵者下套的地方，看見

多年來白骨成山，看見抬頭的鹿群垂下脖子，

翻過根河、金河、阿龍山……

這是殺戮的季節，充滿無數未知。

我也曾和戴氈帽，踩雪橇的鄂溫克少年

坐在草地上。他摸著懷里祖父留下的獵槍

說想馴養一只美麗善良的麋鹿；

它和未來的妻子一樣，是神給予的。

詩觀：詩歌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無比神圣的，具有生命的一切特征。所以，我內心對詩歌心存敬仰，而又愧疚于詩歌給予生活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