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蘑菇謠（組詩）

顏彥

青菜蘑菇謠

潮濕樹樁上有造化之耳

我從它幽閉處撿拾碎片

集市的清晨，空心菜身旁最為熱鬧

光漏下來，我坐在第三個鋪位晾曬頭發

空心菜發出咀嚼茄子、南瓜、苦瓜的聲響

它的兩條腿從梯子上垂下來

白晃晃的兩條腿，流著醬汁的兩條腿

采藥經

笙吹出高于想象的雪花，我踮腳行走

松間童子此刻挑選哪扇空白？

地下鐵扶梯口的賣藝者、小商販

男人戴墨鏡，女人捧瓷盤

容器缺角皆具轉移性，葡萄柚探尋竹筐罅隙

硬幣、紙幣碰撞之間人群拾級而上

因身患頑疾我隱身于此，渴求減速的火焰

“電梯的功能是加速，不是代步。”

閣樓下外婆的咳嗽掩蓋集市喧囂

卷軸門的鐵銹擦過霧氣：啟蒙的紅、啟蒙的永失

閣樓書柜旁蛛網粘連時辰和節氣

我若歸來，須懷揣穿山甲、合歡樹、情書

我若歸來，從不質疑你斗篷生萱草，胸口養小獸

眉山行

我們經過天地人文，余生仍不斷生出喟嘆與傳說

溝壑間悲欣氣象滾動時寂靜無聲，成敗不足稱道

山水間雨水落與未落是否能抽象為經卷？我們翻動云朵

踟躕在東坡先生的竹杖芒鞋里，從后世穿透前朝

廢墟經

昨晚穿中山裝的人還陷在椅子里

對我重復：“沒有，沒有。”

他皮膚的銅色隨皺紋起伏或深或淺

延伸出河岸、山川、濕地、島嶼

他沒拿煙斗，鎮靜半抬頭

白晝和黑夜在眼睫開合間交替閃爍

廚房管道上的碩鼠向我們吹噓它橫渡大洋的傳奇

《詩經》會因此變厚嗎？當時我在哪里？

有沒有機會抽身與你偶遇？

屋檐下連續滴落的句號映襯我像一個陳述句

不帶來任何靈感與鳥鳴

鉆進空殼我醒來，制造更加巨大的空殼

情 人

他不愿聽到隔壁一家三口吃早餐的聲音

“幸好我聽不到呀，就算聽到也會很快忘記。”

他懼怕鬼魂和柔軟的事物，因此失眠

罷黜耳朵帶來快樂，這會成癮

晚香玉被我采下，酒瓶叮咚作響

森林的號令在流逝，短歌隨十二點鐘蒼白

橄欖樹張大嘴巴：鍘刀里丟失的深淵

我再度來到荒漠，不敢去擁抱他

兩個虛影的重合地帶，幻象會散得更快

這是個多么可愛的小孩子，我戴上婚禮手套

摸摸他懸崖旁的臉頰：“祝你永遠可愛。”

我懷揣與他相同的饑餓告別

守望者

稻草人的孤獨僅僅出自假想

他建造移動城堡，不屑于炫耀一夜白頭

我在童話里讀到她的乳香，也要深吮

他來找我洗浴，長江變得湍急

江漢平原上，丘陵起伏如小腹

她推開玄關，又似未伸手，我已被擁抱

龜蛇蟲蟻魚都在起舞，楠竹、杉木、漆樹都在歡呼

我要去暢飲啦，先敲一回編鐘

葉子干嘛非得落在清影里呢？

逆流而上，相逢那么多好朋友

屋檐上深眠時我偶遇屈原，他教我跳現代體操

稻草人永遠不會年邁，每當萬物睡下

他就悄悄去墓地閑逛

打二兩先祖的囑托，喝完也不會悲痛

告白信

創造致幻劑，吞服量日益增大

他走的每一步都牽動生死

我夢到他有疲倦的眼白，像傍晚微紅的天空

他對面的墻壁布滿蛛網和入口，咧嘴笑到心痛

我要如何自處？

每當他轉向我。

我是只剩眼淚的蜘蛛，我連眼淚也貧窮

愛人離開后，我不敢在深夜梳頭

鏡中的黑袖口躲避著我

分裂的側面劈開了我

我最擅長空間組合，這魔術也常常失敗

劊子手，劊子手。請再次手刃我的205塊骨骼

再慰藉我渾身肌膚的紋理，再加深我淺薄的情欲

我的子宮里往來所有嬰兒

他們的無邪覆蓋我生銹的洞穴

他們的斑斕奔跑過我崩壞的面孔

顫音可以終止嗎？很久以前我已丟失了琵琶骨

詩觀：寫詩是一種獨處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