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懶組詩：塵世

文/懶懶

詩不言物

那只汽球

鼓鼓的

它溫柔地

朝著接近天空的位置飄移

誰知道呢

也許它喜歡的是

一枚針

浴火

祖母的遺體

被推進火爐后

大家坐在火葬場外面的

空地上等

起風了

三歲的子來說

好多灰呀

媽媽自言自語說

祖母現在也成灰了

子來接著說

祖母到我眼睛里來了

溫暖

冬天真是漫長

掀開百貨超市厚厚的棉簾

買一些牛肉干

西蘭花

薏米

蛋糕

酸奶

大蔥

芝麻醬

面條

拎回家

你想象這些食物

將碼進家里的冰箱

冰箱里滿滿的

是不是冰箱就不感覺冷了

床的腹語

一直這樣

你躺在左邊

我躺在右邊

總是這樣

床頭燈在左邊的床頭柜上

而右邊的床頭柜

碼著一些我看過的和

還沒有看的書

但我有個秘密

當我一個人面對這張偌大的床

我會走先走到左邊的床頭柜前

擰開臺燈

然后躺下來

躺在你的那個位置

直到第二天早晨

我睜開眼睛

看見右邊的我的位置

平整、毫無皺折

那里躺著的

是我臨睡前故意挪動的那只

右邊的枕頭

聽聞

他是一位跑長途的司機

他說前天他看見的車禍新聞

專家分析原因講到鐵的疲倦感

他說他相信鐵是有疲倦感的

他常常行車中停下來

去打開汽車前面的引擎蓋

他看到疲倦的鐵

父親的氣味

散步時在一棵

桃樹下

和一家三口擦肩而過

他們三人并排走著

少女離我最遠

少女的媽媽在中間

準確地講

是少女的爸爸

和我擦肩而過

所以我就聞到了

一陣子

父親的氣味

黑騎士

對面樓房的窗臺上

單獨地晾曬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大衣所有的扣子都扣得密實整齊

它兩只袖子張開著

陽光還沒有照到那面窗子

大衣的黑顯得有些憂郁

但只要風一吹，大衣就蕩來蕩去

像一個隨時可以快樂起來的人

因為它的扣子全部被扣著

便不能衣襟翻飛了

所有的水

陽光很好

他站在窗格子里

給窗臺上的綠植澆水

陽光照著他的正面

噴水壺的氣打得很足

被噴灑出來攜帶速度的水

水汽，以及水霧……

迅速沖向那些葉子

與此同時，少部分的

水珠，塵土，和光

越過他的頭頂

飛向他的背面

紅雨傘

新買了一把

報紙圖案的

紅雨傘

每次沖進雨里

我喜歡先

仰頭

看雨落在傘上面

看看印在傘上面的報紙上的字

有沒有打濕

有沒有從紅到深紅

垃圾桶

一棵芹菜長好了以后

它一定沒有想過

它的深的淺的葉子

它的汁液

它的好聞的香味

和雞蛋殼

魚骨頭

空心的蘿卜

擠在一起

一些剩飯倒上來

暮色與核桃

我喜歡暮色

喜歡暮色中的不可阻止

包括暮色中的我

我深陷在

不可阻止的事物中

我只能等待

偶爾暮色降臨

我坐在窗前剝一罐紙皮核桃

取出一堆分心木

反抗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這人間的高速公路

總是高于兩旁的田野

這平原的田野

這溫柔的平原

你看，在深冬的地平線上

那些散落分布在田野里的墓碑

和遠處的房屋一樣

也是建筑物

漸漸

魚販子一下子捉住它

剜出它肚里的污穢

你拎回來時它的嘴巴還在一張一

合

你又在它背上劃兩條刀口

它依然睜大眼睛

接著你給它的全身抹鹽

包括它睜大的眼睛它身上的

傷口

抹完鹽你用保鮮膜

把它蒙在光潔的盤子里

——你能夠冷靜地敘述

你怎樣在一條魚的注視下

加速它的死亡

但你記不起在哪一個環節

魚的嘴巴漸漸不再一張一合

新鮮的夜晚

下了一天的雨

傍晚時分雨停了

雨停了夜晚來了

這樣說好像是雨

把白天下沒了

這使得這個夜晚無法描述

顯然不是雨夜

也不是被雨清洗過的夜晚

被雨清洗過的夜晚是一回事

新鮮的夜晚是一回事

樹在每個夜晚都小心翼翼

橘色路燈下有一排樹

樹下有一排樹影

樹影里有一個女人

女人在小聲地講電話

女人一邊講電話一邊來回走著

她始終記得不走出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