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斯河（組詩）

喻言

落 日

草坪上悠閑散步的狗

地鐵出口處匆匆的腳步

玻璃房子里面對面喝咖啡的男女

坐在黃昏時光里

享受太陽最后的溫度

格林威治子午線從腳下穿過

我左臨東半球右傍西半球

一只腳踩著昨天一只踏著明天

像一根魚刺卡在時間的喉管里

卡在兩個世界之間

我一動也不敢動

只要一轉身

夜晚的墨汁就要漫過來

把天空最后的留白浸染

利斯河

愛丁堡額頭一條隱約的皺紋

智慧和靈性的物種

暗藏在蘇格蘭郊外溫帶叢林深處

在我窗外白石欄桿橋下緩緩流淌

黑色的河水穿戴著時間的肌膚

淺淺的河床下埋著沉重得無法翻開的歷史

當陽光照臨，幾只沉默的水鴨抖動翅膀

退化了的飛翔激蕩起一片片水花

岸邊的密徑潛伏在野草和枯藤叢中

石頭城堡從夢境中醒來

灰色的折耳貓趴在雕花玻璃窗后

幽暗的眸光中隱匿著地獄之門

黑色泥土深處，羅馬帝國的榮光

與銅質的盔甲和飲血的劍刃一起腐朽

蘇格蘭騎士的馬蹄印隨石頭風化

獅心君王折斷的長矛蔓延成森林

詹姆斯·邦德化妝成憨豆先生

多毛的雙腿劈開林中迷霧

長耳兔在晨跑者的步履中迷途

利斯河太纖細的腰身載不動一葉扁舟

我涉水而過，闖入者的軀體撞碎了陽光的屏障

呼吸的節奏擾亂空氣的秩序

尖叫、咳嗽、凌亂的想象讓所有的植物驚慌失措

三英里外，坐在大象咖啡館的羅琳甩了甩濕漉漉的長發

哈利波特、哈利波特，在魔法學院入口打開那一瞬間

孩子的身影消逝在一杯咖啡的泡沫中

兩百年前，柯南道爾皺著眉頭

在一塊碎布上尋找的蛛絲馬跡

華生醫生的馬車載著福爾摩斯剛剛從這片草地碾過

這條愛丁堡腹部隱秘的傷痕

英格蘭密探曾出沒無常

一個族群對另一個族群的擠壓，最終融合成一體

從日出到日落，帝國的幅員遼闊得無邊無際

在利斯河的出海口，大航海時代的風帆遮天蔽日

薄霧升騰的水面，蘇格蘭人淡定的面孔從此定格

嘹亮的風笛聲中，穿花格裙的男人佩戴英武的流蘇

踏著整齊的步伐，直至太平洋的小島

無動于衷的利斯河，從沒天鵝墜落

林蔭水道，灰色水鴨悠閑游蕩

金蓮樹低垂的柔枝拋灑一枚枚金幣

白色的鷺鷥鳥被海風驚起，從此絕跡

東方的過客坐在利斯河畔的石椅上，面朝北海的方向

一陣陣凜冽的風攪動一河碎金，讓季節深入季節

放下手中翻殘的《國富論》，我無法感知

多年前亞當斯密是否穿過眼前的秘徑抵達開闊的海濱

愛丁堡

這座城市的上層建筑

都是有錢人的居所

所有的人都在向上攀援

國王住在山巔城堡

上帝住進尖頂教堂

窮人在地平線以下

在瑪麗·金夾道

像鼴鼠一樣向下挖掘

儲藏身體和糧食的空間

中世紀的黑暗褪去

維多利亞的陽光抹掉古建筑的淚痕

金鏈樹和草坪鋪滿大地

皇家一英里大街上

女王的馬車馳向荷里路德夏宮

穿花格裙的高地男人奏響風笛

地底的窮人再沒從洞穴里爬出來

一根根白骨擠在一起

成為歷史的內傷

來自東方的游客小心翼翼

傳說中的魔鬼就埋在石板路底下

每一步踩上去

都聽得見他們尖叫

黑夜來臨，他們從下水道鉆出來

面色蒼白，瘦骨嶙峋

躲在墻角酗酒

而此刻，我坐在一家叫世界盡頭的餐廳里

享受牛排和威士忌